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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叫梨白,是辽国的一个宫廷乐师。
      先皇生前很喜欢我,但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一件好事。好在现在的皇帝也很喜欢我,所以我就可以陪活人,而不用陪死人去了。
      皇帝说,梨白,你的琴声很特别,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其实又是明白的,让朕在这宫廷荒靡的乐声里依旧清醒。
      我说,先皇也说过同样的话。
      皇帝笑了,说,看来你碰到了两代明君啊。
      我没有接话。
      我自小琴技超群,在师傅门下的一群学生中被师傅形容成“鹤立鸡群”,虽然这句话为了我这一只鹤得罪了一群鸡。但是有一点师傅不断提及要我改正,他说我的琴声没有章法。没有章法何来琴声?我不认同,既然是令人不能自拔的声音,一定是有了它自己的章法,只是这章法不曾在这世上存在过。
      师傅摇摇头,说,如此紊乱的乐声,听之人一定是用他的晦涩之心在品,听出来的美感也并不值得体味。
      所以皇帝老儿和小儿都不曾意识到,他们日夜聆听的,都是他们自己心里的毒。
      先皇死后一年我从大辽的皇宫里逃了出来。
      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我是大摇大摆地走出皇宫走出都城的。路上悬赏通缉我的画像倒是不少,每一幅都是我抱着琴一脸安静的样子,但是我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包括我那把叫紫檀遗木的绝世好琴。然后世人便都下意识觉得,没抱着琴的,就不是梨白。其实看那把琴最后一眼的时候我也在想,自小琴不离身的我,没了琴之后会是什么。
      至于那把紫檀遗木,那是先皇在世时从祖坟里挖出来送给我的,他说总也找不到最适合我琴音的琴,然后某天在梦中想到了他母妃的那把紫檀遗木,那是早年一个从宋国嫁过来和亲的公主带来的,后来不知怎么辗转到他的母妃手中。他说在小时候听过一两回,现在回想起来最是适合。他的母妃自然是早就薨了的,死后把那把琴也一并带进了墓室。先皇的母妃出身并不高贵,在宫里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死得也挺早,但是死之前把年幼的皇子托付给了当时的皇后,正巧皇后唯一的儿子后来也早早过世了,于是皇后把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养子推上了皇位,不然,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先皇来坐。先皇的母妃身份卑微,墓室虽免不了有皇族的尊严不可随便侵扰,但是也没到森严的地步,所以先皇轻而易举地像进自家后院似的命人进了万不该再次打开的墓室,取了那把琴出来。
      我当时手抚着那把紫檀遗木,觉得的确是把绝世好琴,埋在墓室里倒是可惜了。只是这样一把在墓室里浸染过尸气的琴,声音免不了晦涩。我的琴声本就晦涩,倒是应了皇帝老儿的话,这样一把琴倒是极衬我的声音。或许先皇,以及现在的皇帝,在心底里都是在渴望这样的不干不净的声音。
      我觉得我再不走,就真的应了师傅的话,听我弹琴的人最后都会被自己毒死。
      走出都城之后我买了一匹矮脚马,走了几天几夜后站在辽阔的草原上,我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碰到了银谷一行人。
      他们一行五个,都裹着厚厚的羊皮,像是草原的游牧者,但清秀的脸庞却泄漏了他们来自南方。
      我一路跟着他们往西行。他们总在赶路,而他们为何远行将去何方我也一概不知,只是骑着自己的矮脚马,紧紧追着他们高大的骏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五个,可能是他们身上散发的什么都不理会的气息在吸引着我的感觉。一个乐师本来就是很敏感的,或者说神经质。弹琴是靠着感觉的,当弹琴成了我生活的全部的时候,我的生活也就只能全靠着感觉了。
      他们对他们队伍中突然出现的这一个小得可怜的人似乎也丝毫不好奇,只是任由我跟着,不会等我,也不会找我,甚至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只用他们自己的汉话互相之间简短地交流几句。草原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大雪覆盖了整片草原的时候他们晚上就靠在一起睡觉,我随便找个腋窝钻进他们的羊皮里就能取暖,赶路的时候我穿着朱红色的衣服在他们的马匹之间穿梭,天生娇小的我在高大伟岸的他们之间就像是一只乱窜的松鼠。他们吃的都是路上打到的一些动物,比如野兔,比如狐狸,运气好的话可能会是一头牧人失散的羊。他们搭起火堆来把它们烤熟,胡乱嚼几下就又上路。他们会扔一条腿或者一块排骨到我面前的地上,但绝不会放到我手里。可也只在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是有存在感的,然后我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他们都长着南方人特有的秀气典雅的脸庞,眉宇间总是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草原的温婉,头发都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长长的,骏马一跑起来就飞扬在风里。他们说话温文尔雅,斯斯文文。说实话,这一度让我着迷。或许我是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我那把从南边宋国来的从小相伴的琴一样的气息。他们围在一起烤火,火上架着当天猎到的猎物,一边轻轻地说着话。这个时候我总是抱着膝盖坐在其中一个人从身上垂挂到地上的羊皮的边缘上,认真地听他们讲话。纵使我什么都听不懂,但是我听他们的口音,听他们的口吻,听他们的语气,然后自顾自地揣测他们说话的内容,自娱自乐,有时候想得笑起来。他们说他们的,我一个人乐我的,夜深人静就慢慢睡去,一个一个的黑夜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过去。
      我在他们的交谈中慢慢领会出每个人的名字,成生,夜讳,凌其,山袅,银谷。当他们对着对方每一次总是发出那个特定的音时我就知道,那是他们的名字。
      在无数个向着西边奔跑的黄昏我都吃力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望着他们时远时近的背影,猜测他们原来生活的地方。或许是那繁华的中原,又或者是三月江南烟花似锦之地,可每每回答我的只有那飞动的发丝和羊皮下露出的华袍。在无数个清晨我从某一个人羊皮的一角里爬出来,趴在地上看看发白的地平线,再慢慢地爬起来,坐着发一会儿呆,捻过身边从雪地里探出来的细长的草,掸掉上面的霜,轻轻地弹拨着,就当成是我的紫檀遗木跟我一起在晨风里,冻成无声可发的弦。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真实的过去,和虚幻的未来。
      原来,我竟是个乐师。原来,我终究只是个乐师。

      第一次他们正视我的存在,是在一个午夜,天空中划过几颗流星,我和他们都抬起头来,我看到在火光中他们的面容变得冷峻,好像看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而我看着草原上空的漫天繁星和几丝流星,却变得高兴起来,在夜幕下开始手舞足蹈,心里回响着我的琴声和记忆中舞女的姿态,踏着那熟悉得很遥远的韵律,翩然起舞,舞得和我那琴声一样没有章法,却把自己舞得如痴如醉。忽然他们中最高大的一个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举起来,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像是抓到了一只捣蛋的松鼠,端详过后,又把我扔回地上。
      我揉揉摔疼的胳膊,坐起来,看着那个男人走回去和一个年纪稍小一点显得更文弱一点的男人说了几句。前者为成生,后者为银谷。那个银谷是他们中话最少的一个,平时不是在赶路就是在睡觉,言语不多却是比别人多了分秀气。这群人一路上实际上都是跟着他在跑。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理会成生说的,卷起羊皮睡觉了。他们中,夜讳善歌,不时会唱几调,但是几调过后他看着苍茫的地平圈,又显得唱不下去了。他唱的我都没有听过,但是我会忍不住跟着他的调子凭空弹拨,凌空而弹我把那调子弹得很破碎。凌其很会猎捕动物,而山袅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总是喜欢在夜幕下的火光边在银谷耳边讲着什么,而银谷那个时候总是开始沉沉睡去。
      每天每天,我看着他们,总也是在无所事事中觉得我已经就这样跟着他们永远地离开了皇城,永远地离开了先皇的英灵和新皇的眷顾,带着我开始寂寞的十指。他们到底是谁我无心无力过问,只要就这样带着我和我的矮脚马走到天涯尽头就够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矮脚马并没能等到那一天。
      草原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之前平均每隔几天才下一次,后来几乎每天傍晚都要下,然后一直下到后半夜。食物已经很难打到,就算是一只很小的兔子也要等老半天才会谨谨慎慎地出现。这样的天气持续了一个星期,这样的窘况也在天气变恶劣的第三天开始严峻起来。然后成生毫不犹豫地在生完火堆后站起来把我的矮脚马拉过去一刀捅了下去。那个时候我刚在夜讳的羊皮上坐定,看到这一幕叫了起来,朝我的马扑过去。可是成生一掸羊皮就把我掸开了。我坐在地上喊叫,哭得声音很尖锐,坐在雪地上朝着天空扯开了嗓子哭,像一个幼童。而他们似乎都没怎么理会,料理了我的矮脚马,烤熟了就开吃,然后扔给我一只前几天剩下来的现在已经烤熟了的野兔,似乎是料到了我不会吃自己的马。我看着他们,抽抽搭搭吃完了手中的野兔,然后越哭越累越哭越累慢慢在山袅的羊皮上睡了过去,心里想着我的矮脚马就这样死了,我的矮脚马死了。

      早上我还睡着,山袅一站起来我就从羊皮上滚了下来,我揉揉眼睛,看着他们开始各自整顿准备出发。我慢慢起身,也去牵我的马。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有马了——我没有马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马了的意义——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跟着他们了。
      我整个人呆呆地站在清晨的雪地里,看着他们三下五下整理完东西,都骑上各自的马。几声响亮的吆喝,马蹄原地踏几下,他们就像是那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熟悉了这片广袤大地的游牧民族,在马匹呼出的片片白雾中踏向下一个暂时的停驻。
      我听着马蹄带起的闹腾声越来越远,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我向前走了几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马了。
      我恍惚地站在这苍茫的冰天雪地里,空洞地望着吞没他们的天边,心里是大团大团的麻木,一下子被冰封在胸口。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师傅让我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的样子,那时也是这样下着大雪的银装素裹。师傅边弹着零星的音,边说:“梨白,弹琴的人心里是空无一物了无牵挂的。”我不懂,便问:“既然空无一物何来琴声?”“向来,人都以为乐自心生,其实只是耳朵和手指在奏乐而已。抚琴久了,手指便有了灵性,很少需要内心的引导了,这个时候心里的念想就只是一种干扰而已。”师傅的琴声铮铮地响,我看着不大的庭院上方灰蒙蒙的天空,试着心里空无一物。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做到了师傅说的了无牵挂。我想应该没有,否则现在怎么还会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往外抽离的感觉。
      我慢慢坐下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雪地上。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自己作为人存在的一种温度,一种情感,和一颗还没有空了的心。我常常骗我自己已经空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那么多人喜欢听我的琴,因为它没有负担。
      然后这个时候我听到天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
      我抬起头来的时候那马已经跑到了我的面前,马上居高临下坐着夜讳。
      他骑着马绕着我走了几圈一俯身把我拉上了马,拉转马头,马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奔去。不久我便看到天边四个骑着马的身影,错落在镀着耀眼金色的侵晨的辉光里,像四个高大的神。在马上颠着颠着,风刺骨地刮在脸上,我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大声哭了起来,哭声淹没在他们五个人的队伍的马蹄声中我自己都听不到。
      师傅,可否允许一个乐师保留原初的执着呢,我可不可以不要空无一物?
      我在看不见自己的地方只能靠它存活了啊——

      之后奔走了一天一夜他们也没停下来休息,路上碰到人就问,然后跟着那些草原上游牧民的指引,渐渐地追上了一群蒙古贩马队。
      他们要换马。
      蒙古的贩马队向来都是在草原上游走四方不受拘束,性格豪放不羁,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一般外乡人不太擅长和他们打交道。
      商谈了一阵之后贩马队的领队便请他们进帐篷喝酒和休息。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了银谷,我看到银谷思量了一下,冲他们四个点了点头。他们进去之后我坐在帐篷外边,看着漫天星斗,数落出一个一个形状来,像是烙印般烙在深色的宏大背景里。
      我歪了头,想象着那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我们在那一个一个的璀璨中踩出一条细细的路径,一步一渺小。
      抱着膝盖还是抵御不住寒冷的时候,我静悄悄地走进帐篷里。里面五个人和马队的人都喝得正欢。我走到银谷身边,安静地坐下,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任凭周围在那些蒙古大汉的喧哗中吵闹成一片,一阵一阵的睡意袭来,我慢慢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一只粗壮的手捏住了我的右手。那种让人不悦的触感一下让我惊醒了过来。弹过琴的手很敏感,经不起一点惊吓。我向右边看去,发现那个领队,一个彪形蒙古大汉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边上,手捏着我的手,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脸由于酒的原因涨得通红。我惊恐地一下把手收了回来,护在胸前。他见状,嘿嘿笑了声,往我这边俯了过来,我几乎能闻到他口中浓重的酒气。我又往边上退了退,可是他还是不罢休地挨过来。再往边上就要撞到正喝酒的银谷了,我几乎退无可退,他要是再挨过来我就只能站起来跑人了,这样极有可能激怒那个大汉。
      果然,他又往这边靠了靠,手慢慢摸过来。我眼睛一闭,刚要站起来却被身侧的一股大力拉了回来——银谷忽然揽过我的腰把我拉到了他的身边。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大汉又不死心地挨过来,手捏住了我的胳膊。这时银谷干脆把我像只兔子一样提起来,放到自己怀里,然后再自顾自喝酒。大汉这时才看了我一眼,带着不甘心的眼神慢慢坐回去。然后一直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心里苦苦地笑了一下,这世上原来还会有人把我看成一个女人——
      可是你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现在的时刻于我的意义。从开始到现在,我和银谷还没这么近过。以前我一靠在他身边睡觉,成生就会过来把我拎开,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一种扰人。而现在我靠在他的胸口,感受得到厚厚羊皮下他心脏的跳动和一起一伏的呼吸,以及从他温热的衣领中溢出的带着温和气息的清香。这种毫无间隔的距离几乎让我变得昏昏沉沉,这就好像我和一切这路上我所不知道的或者模模糊糊中想要探究的正处在距离等于零的时候。这跟在他们的马上,颠簸在他们的呼吸下不同,现在,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从一开始离开辽国时候不成形的一滩中慢慢具象化,正慢慢拥有我自己的形象,和我最真实的感知。我意识到了当初某种吸引,让我毫不犹豫地带着不成形的自己踉跄着跟着他们,跟着他们中我所执着的的气息。
      我坐在他腿上,借着酒气的熏冶,慢慢别过头,犹豫了一下,最后嘴唇还是轻轻挨上他的唇角。我觉得他醉了,但是微垂的睫毛下偶尔透出的凛冽的眼神又让我觉得,他还很清醒。我轻轻挨着他的嘴唇,他并没有拒绝,任由我吻着。我用舌尖轻轻探寻着他。然后出乎我的意料,他抱住我,温柔地吻住了我。我没有去管他的眼神是不是在探察那个大汉,我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让人心醉的味道,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气息。巨大的安心就好像被一整个世界的气息包围。
      最后我是怎么睡过去的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我醒来发现自己被挂在一匹小马的马背上,那小马被骑在大马上的山袅牵引着。他们五个人骑着健壮的大马,给我买了一匹一岁多的小马。带着我缓慢行走在夕阳西下的苍凉中,他们的头发扎成一束,发丝在风中被扯动,他们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投下五个被拉长的影子,却不寂寞。
      他们开始和我进行简单的交流,比如烤火的时候让我去拨拨火堆,或者让我睡在他们的羊皮里。我想,那个夜晚或许只是一个既定路径上偏颇的一个小点,比星空上那个路径上的脚步还要渺小。
      春夏交接的时候他们脱下厚厚的羊皮,跟牧人买了蒙古人的衣着,换下了那羊皮下一身丝质的袍子,扔在草原上。我等他们走远了,偷偷捡回了一件,一直到很久之后我回了宫,我还是一直留着。
      至于回到皇宫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对我来说发生得太过突然,虽然事隔很久之后想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有时候在那一望无际中,我还是会梦见自己在深深的宫中走着,穿行在长长的皇宫巷子里,安静地抱着我的紫檀遗木。头顶是狭长的白色的天空,身后跟着不出一声的宫女,窸窸窣窣的裙裾声,衬着远处传来的孤鸟的叫声。醒来后我会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极力想要找到一些依托,可每次都只是广阔的高草和天边零星的山头。
      吹着暖风的夜晚,我坐在夜讳边上,听着他唱很遥远的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他的歌被草原上的风吹到很远的地方,像是一把散在风里的沙子。我靠在他身边,有点恍惚。忽然,他开口了,像在对我说话,但是对着很远的地方,又像自言自语。那个时候我已经能些微地听懂他们说的话,我听到他说:“奸臣当道……”然后我看到他用疼惜的眼神看向银谷。银谷已经睡得很沉了。
      最后我爬向银谷,头枕在已经睡熟的他的臂膀上,慢慢睡去。他的呼吸匀细地洒在我的刘海上,温和得就像混合了水味的风。梦中我看到他们骑着大马,从烟柳溟濛之地奔来,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身后一直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紧紧追着,模模糊糊,却紧紧相随。然后在这样的朦朦胧胧中我猛然被惊醒。
      黑色的风吹得四野暴露在一片死寂中。所有的人都醒了,我看到成生正狠命地踩灭火堆,其他人风火雷电地收拾东西,把东西都抬上马。我听到马厚重的喘气声和此起彼伏的蹄声。然后我听见天边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隐隐约约的,但是听得真实。
      这个时候我梦中那团黑色忽然具象起来,好像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在这样的压迫中我感觉到我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向自己的马,跟着他们骑上了马。刚想跑起来却被夜讳一把抱下了马,然后我的马被使劲踹了一下。这匹可怜的小马受到惊吓,嘶鸣一声跑走了,消失在很远的地方。我愕然地看着他们都上了马,最后转身踉踉跄跄跑向银谷,想求他带上我,不要丢下我!跑到一半我绊倒在草丛里,当我撑起身子的时候银谷把马骑过来低下身,第一次用不熟练的契丹话对我说:“这次我们不能带你走了,藏在草丛里不要出来,等追兵过后就往东方走,那里有游牧民。”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种混杂的东西,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凄凉,那种感觉绝望得让我的心脏几乎停了几拍。
      他说完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很用力地掉转马头,大喝一声,和其他人飞奔而去。我追着他们往前跑了几步,却最终无力地在草上瘫坐了下来。
      过不多久一群骑着深色大马的人从身边疯狂飞奔过,追向他们的方向。我躲在深深的草丛里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天亮。
      就是这个么,我和他们走到一起的理由,那个一直紧紧追在他们身后的黑影?
      我坐在高高的草丛里,望着天边,一直等了几天几夜。我等着他们在天边出现,站在朝霞中也好,晚霞中也好,我一直相信他们会回来,回来带上我,就像那天一样。
      师傅曾经说过,只有在广阔的地方,人才能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没有落下视线的地方,人就只能看自己。我想我现在就是站在这样一个地方,然后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把自己看得很透彻了,透彻到除了“梨白”二字再无其他。
      我就这样站在一望无垠中,执意等待。
      日月星辰,辗转变换,直到失去意识。

      “您准备好了吗?皇上请您过去。”
      放下擦拭紫檀遗木的布,手拂过绷直了的琴弦,抬头看向雕花窗外,暮色苍茫,残云如丝。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起身出门,身后跟着一群宫女,穿行在有着高高围墙的巷子里,向皇宫另一边的大殿走去,在寒冷的空气里,我抱着紫檀遗木,一言不发。
      皇帝在会客的殿里坐着,翻阅着面前的几子上的奏章。我无声地走进去,在屏障后坐下,安静地等他发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面开始下雪了。殿上生了取暖的炉子,一个侍女把一个暖手炉递到我手上,我轻轻握紧了它,慢慢让自己的手暖回来。大殿的门大开着,天空灰得很晦涩,远远地静默着。殿上只有皇帝翻阅奏章的声音,和他的几声轻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觉得我在屋里望出去,就永远是天寒地冻。我在昏昏沉沉中错过了季节变更,岁月的转换在我的血液中已经失去了提醒的意义,身体里只是游移着没有颜色和气味的雾气。
      那个时候,昏倒在春寒料峭的草原上的我被一群经过的游牧民救起。静养了半个月后我辗转回到了大辽,回到了宫中。我记得当时我站在宫门口对士兵说我是梨白的时候他们哈哈笑了起来,说你是梨白我就是皇帝。我没有反驳,安静地在宫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直到皇帝经过。
      皇帝并没有怪罪我,他说,只当我出去游历了一趟。我点头,说,我已经有了一首新曲子。
      不知怎的,那首曲子皇帝百听不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停止了翻看奏章,说:“梨白,就弹那首曲子吧。”
      我机械般抬手,手指拂过琴弦,乐声悠然而起。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师傅说的那种心里空无一物时的挥洒自如。仿佛手指的声音只是在自己身后很远地方的一个背景,与自己无干无葛,心里淡如芷水。
      悠扬的乐声伴着纷飞的白雪,越来越苍茫。
      下人通报有人晋见的时候,曲子正好即将进入高潮。不多久殿上上来一人。虽然只是进来个人,不知为何,却好像把一整片大雪的味道带了进来,整个殿中弥漫起一股清香而冷冽的味道。
      那人进来后就站在大殿之上,在屏风之后,我知道他直直地站着什么都没做包括行参拜之礼,因为我没有听到哪怕是细微的窸窣。
      莫名的对峙,持续了一个恍神的光景。
      最后皇帝先妥协了,赐坐,“公子远道而来,朕很是高兴。”
      然后是衣裾的窸窣作响,来人入座。
      “谢陛下。”
      只此一句,便已明晰。
      “公子现在已承令尊家业官职了吧,实在可喜可贺,看来你当日没接受我的邀请是对的。”
      “陛下的厚爱在下不敢承蒙。”
      一声闷哼,忽然地转变语气,“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微微探过身,语调缓慢嘲讽,“——这叫愚忠。”
      “陛下言重。”
      “大宋皇帝杀了你父亲,还派人一路追杀你,你还这样忠心耿耿地跟着他作甚?早早投靠了我岂不好?也不用再做这山水迢迢的使节了。”
      “此次来大辽,重温了当日经过的路途,”故意的避而不谈,“贵国一点都没变。”
      “你要见的是何改变呢?”
      明显的沉默像幕布一样染着浑浊的颜色降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手指明显加大了力度,加快了速度,撩拨得整个琴都在嗡嗡振动——
      “当日被大辽占了的土地应当划归大宋。”
      “妄想!”皇帝终于拍桌而起。几乎与此同时琴弦断裂,“铮——”一声,瞬间跟着整个大殿都寂静下来。
      所有人一时都没了声音,愣了。
      那种被天寒地冻冻住了时间的场景,如一块光滑的冰,表面冷冷的光泽映出一个旁观者麻木的面无表情和身体里翻动着的虚空云雾。可是那个时候,手指却忽然觉得疼了。
      半响后,屏风外来人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淡然但是字字珠玑,缓和了现场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姑娘琴技超群。”
      “你怎知我是个姑娘。”我聪明地接过话。
      “琴声柔而不涩,润而不腻,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好听力,想必大宋有很多能手罢。”
      几秒的沉默,“未曾有人奏出过这般乐章。敢问是什么曲子?”
      这般,是哪般,我并不了然,“名为追风。”
      “风无形无状,此追何意?”
      “无形无状却有声有味,易觅难追。”
      “只可惜弦断了,还能追上么?”
      “既追不上,只能弦断。”
      “……”
      皇帝的声音幽幽地好像从那抬头也看不见的云顶传来,“看来我这乐师和公子很合得来啊。”
      “在下多言了,想送姑娘一个礼物,不知可否?”
      “那要看梨白要不要了。”
      我安静地坐着,没说话,感觉到轻微的正在迈近的步子,然后一人停在了屏风后,那种熟悉得要命的味道汹涌而来。从映在屏障上的影子上我看到侍女从他手中接过一个东西。
      那时候,我忽然很明白自己面前的是什么。当初我追着的不是风,风尚有在身边呼吸的时候,我追的是云,是地平线外的云。看得清晰,却永远触不到。
      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那个所谓的“礼物”,是一匹用马尾编成的小马,缀着好看的流苏。
      “姑娘的琴声像一个人。”声音温润像是汲满了江南的溟濛烟雨。
      “琴声怎会像人。”
      “是在下多心了。”
      “多谢公子相赠。”
      那屏风后面的人的容颜,我一直都没看真切。
      他离开大辽皇宫的时候,我站上高高的宫墙,看着皇帝象征性地给他们送行。他穿着大宋的官服,扎着高高的发髻,发丝在风中游走。他骑上马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了宫墙上的我,我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让我几乎觉得自己要在他的视线里升仙。
      他的脸庞清秀依旧,就像一直浸渍在水中,温润儒雅,却被氤氲在很远的地方看不透彻。
      在他微微疑惑最后转为讶异的注视中,我抬起我的紫檀遗木,从高高的宫墙上扔了下去。巨大的声响惊动了下面所有的人。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跑开。
      梨白没了琴,还是梨白吗?这样的问题在草原上每个独自醒来的侵晨都被问一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像被火舔舐燎烧,让我的手指都钻心地疼。
      我不是原来的梨白,那个会在空旷的星空下面手舞足蹈的雀跃的小东西已经早早地流浪到天涯海角去了。
      这样的梨白,如果说还要跟着你流浪,你还会带上我吗?
      我跑下城墙,疯狂地飞奔,就像我的身后有个黑色的身影一直在追。这样跑了很久,跑得胸口几乎疼得裂开,冷冽的空气大团大团地灌进胸腔,弄得我很清醒。周围还是熟悉的宫殿,熟悉的草木山石,熟悉的天空,甚至是熟悉的气息,可我喘着气看着这一切,却觉得太陌生。
      梨白不弹琴了。就当梨白已经死了。

      自从我砸了那把紫檀遗木,皇帝就把我幽禁在一个深宫里。
      三年的寂寥岁月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新皇说我是个蛊惑先皇的妖孽,把我逐出了皇宫。然后,梨白,就真的自由了。
      我站在城墙外的空旷中呆立着,然后我开始往南方走。循着流浪的气息,循着熟悉的足以保护我的气息,一路走过去。你看——
      总有一天,我会遇上自己的放逐。
      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在我面前的路上,我还会碰到那个手舞足蹈的梨白还会碰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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