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遍地》年复一年

12、12

　　考完最后一门，将要走出考点学校大门时，她顿住脚步，突然对自己这个姿势十分不满意。左手握着笔盒弯着胳膊收在身侧，右手捏着矿泉水瓶随意垂着，身份证准考证都插在裤兜儿里，脚步紧紧地随着迫不及待的人群迈向大门。
　　她拐去一旁的大垃圾桶，然后将手里的一切，包括笔盒里所有的为了中考而特意购买的还能久久使用的笔和橡皮擦，包括那瓶只泯了几口的无辜的矿泉水，举到高过头顶的位置，然后狠狠地咬牙切齿地砸下去，铅笔盒在桶壁之间来回跌撞的声音，取悦了她，真爽。
　　去他妈的，这些年。
　　我要过不一样的生活。
　　她嘴角噙着笑意地走了出去。
　　刘世和余齐光已摆好了迎接她的姿势，站得笔直而恭敬，哦，妈妈也在旁边。竟然也在？早晨出门时，只是如往常在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里”放了好些钱和早餐，并无一言，还以为她在正常工作。
　　余齐光和刘世对自己家里这点特殊情况似乎是不了解的，脸上表情如常。秦落秋朝着余齐光的方向走去，并且固执地刻意地尽量表明“向妈妈走去”和“向余齐光走去”的近乎无的差距。
　　“终于考完了，好好跟他们去玩玩吧，我今天值班，你可以不回来。”说完，她就转身走了，一直到秦落秋低着头的视野里再也看不见她的高跟鞋，秦落秋才敢抬头。
　　和刘世余齐光直奔向电玩城，刘世拿走了一些游戏币，便撒丫子向不良少年聚集区跑过去了，选择一台灵光的水果机，撤开机器前的靠椅，胳膊往下探到入口塞游戏币，然后疯狂地乱摇手杆……老司机做派。
　　余齐光不甘示弱，尽管手里还在秦落秋的游戏币盒子里数着游戏币，但目光已黏在刘世的背后恨不得拔腿就冲上去大战一场。
　　秦落秋端着游戏币，在熙攘的电玩城里逛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是无事可做，干脆霸占了一台儿童使用的玩具摇摇飞机，四个币两分钟，两侧还有布帘遮挡住肩膀和侧脸。
　　飞机有节奏而无规律地晃着，也不知从机身何处的音响播放着《小红帽》，方向盘上还有鸣笛的按钮。
　　起初，她认真地思考着小红帽到底与飞机有什么联系，后来，实在禁不住荼毒跟着哼唱起来，再到后来，想起了“冰淇淋”，想起了林淇滨，想起了李羽，想起了红楼梦里那首没有抄完的诗，想起了那些自己心爱着打算要爱一辈子却不知现在身在何处的画……
　　她歪着脑袋，在狭小的空间里僵直着坐着，内心里却因疲惫而懒散不堪，每当两分钟到，音乐停止，就塞进去四个游戏币，游戏再一次重演。
　　十几年都过去了，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么这些年又算什么呢？
　　等到垂暮之年回首往事，却发现不过空白一片，不如立刻死去吧，这真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我得抓紧了吧，去做所有好奇又因胆怯而犹豫搁置的事，去变成一个轻易笑没了眼睛的人……
　　“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躲在那里面一声都不吭，我俩都快报警了！”从余齐光好不容易把秦落秋从飞机上揪出来开始，两个人一左一右，已喋喋不休数落了半天了。
　　“是啊！管我俩怎么喊，死活不吭声，哪怕睡着了也得给我们吵醒了啊！”刘世紧接着余齐光的话茬叨叨下去。
　　“这么大人了亏你好意思……”
　　“李羽，冰淇淋！”秦落秋十分庆幸，此时此刻此地遇见了他们，和那时搬去他们身旁一样的庆幸。太能叨叨了这两个人真的太能叨叨了！
　　于是队伍壮大了些，聚集成团地走在夏日傍晚的大马路上，竟然有些浩浩荡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