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宁玖》李冬青

4、你是树，所以我也该是你身边的大树

　　你是树，所以我也该是你身边的大树
　　宁玖被顾和突然而来的表白扰的久久不能平静，就像在平静湖面上投掷的石子，波纹一圈圈晕开。顾和除了脾气有点不好，长得也够天花乱坠，专业够好，碰巧会画画，音乐似乎也颇有几分造诣。还不错。宁玖想了想，又看了看镜子里灰头土脸，一无是处的自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情绪挤压里。拒绝舍不得，在一起又唯恐不能长久。
　　宁玖也不是她自以为的那么一无是处。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有多温暖。她不知道，她努力，独立，用力生活的样子，像极了向光而生的太阳花。
　　女孩子可能都比男孩子要早熟吧。顾和以为喜欢就要在一起，可是宁玖看来，在一起仅仅靠喜欢是不能长久的，暂且不谈门当户对的世俗，爱是需要势均力敌来维系的。宁玖从小就从爸妈身上明白，爱情，是有保质期的。爱情之后，更多的是生活。生活步调一致，两个人才能在一起，走更远的路。
　　宁玖的父母，是在邻居老魏叔的婚礼上认识。宁玖的爸爸宁波年轻的时候，骨骼清瘦，高高的鼻梁，单眼皮的小眼睛，盯着人看格外诱人。1994年的婚礼上，25岁的宁波一眼看中魏婶娘家送亲的小姑娘，于是主动出击，赢得宁玖妈妈杨云的芳心。杨云在家中行九，前面四个哥哥，四个姐姐，从小被家人泡在蜜糖罐子里。不管家里日子如何艰难，总是给她最好的。可是宁爸爸宁波不一样。宁玖的祖父死于车祸，宁爸爸是家中老大，从小要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还有三个弟妹的幸福 。最初，杨云和宁波在一起，两边家长都不同意。可是啊，那些反对的声音哪里抵得过少男少女的互相喜欢。宁波和杨云在一起的第二年，两个人就背着双方父母拿了结婚证。两个人约好外出打工，知道怀上宁玖，才回到村里。生米煮成熟饭，两边的父母只得作罢。杨云父母送来了丰厚的嫁妆，只是从此以后，杨家人就不再怎么管这个小女儿了。
　　可是幸福并不长久，宁波本就责任重大，现在又加上杨云和宁玖，肩上的担子更是压的直不起腰。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宁波想，来钱更快一些。可他没有料到，上去容易下来难，以后的许多个日夜，他都在赌桌上厮杀，熬红了双眼，输掉了家中的饭钱，输掉了宁玖的奶粉钱，输掉了杨云的嫁妆……宁波爱杨云吗？爱呀，不爱怎么会为了一家生活爬上赌桌？可是为什么却再难爬下来了。杨云爱宁波吗？那个意气风发，谈吐幽默的男人，为什么不爱呢？可是如果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赌徒呢？宁玖自记事起，家中就争吵不休。有时是为了饭菜味道，有时是为了宁爸爸赌起来就不分日夜，有时候是为了，那些恶狠狠上门要债的人。宁玖永远记得，十年前那个春节，一大群人堵在家门口。正在吃饭的宁爸爸丢下妻女窜逃出去，妈妈冷静地把宁玖藏进衣柜里，说：“不要乱动，待会我再抱你出来。”宁玖藏在衣柜里，没有亲眼看到，瘦弱的妈妈是怎样拿起那把砍柴用的弯刀，拦住那些亡命徒。只是后来听婶婶说，那天的妈妈，自己砍了自己一刀，血流了一地，那些人本就没打算闹出人命，没找到宁爸爸，只得匆匆散去。宁妈妈抢救及时，救回一命。宁玖本来不恨爸爸，她知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生活。她不指望成为爸爸的责任或者义务，期望他做出牺牲。可是，每当看着妈妈身上的那块刀疤，宁玖还是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沉迷赌博的宁波，无法原谅冷漠的外公外婆和奶奶，无法原谅所有对妈妈的那些冷漠。宁玖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妈妈听了外公的话，没有嫁给爸爸，会不会过得更幸福一点。现在爸妈没有离婚，宁玖知道，妈妈为自己做出的隐忍。她不想宁玖背后被人指点，所以，就算现在每一天的生活，都在消耗着曾经对宁波的深爱，为了女儿，她也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顾和不等宁玖做出回应，便开始了猛烈的攻势。每天按时送到的早餐，流水线一样的鲜花，隔天摘抄的情诗，还有很多猝不及防的小惊喜……顾和期待宁玖对自己的爱做出回应，可是宁玖丝毫不动声色。三个月来，从不间断。
　　一直到宁玖生日这天，顾和准备了一条项链，大气简约，坠子是一朵玫瑰花，刻了宁玖的英文名，Alisa。顾和提前定好餐厅，又做了一大翻安排。最后，死乞白赖，找到小芬帮忙，让小芬把宁玖约到了餐厅。餐厅里光影交错，小提琴的声音悠扬婉转。顾和看着眼前的宁玖，紧张的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中暗骂一声废物。牛排上来后，宁玖笨拙的使用着刀叉。顾和忙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推到宁玖身前，说“阿玖，你吃我这一份吧。”宁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刀叉的手默默停顿了一下，那块牛排在嘴里咀嚼了许久才下咽。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顾和这时突然站起来，从背后变出一束白色玫瑰，走到宁玖身边。慢慢跪下来，旁边的人以为顾和要求婚，都朝这边看过来。顾和感到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自己的胸口，他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宁玖，做我女朋友吧。”等了大概一分钟，顾和没有等到宁玖的回答，宁玖把手上的刀叉捏紧又蓦然放下，站起来道：顾和，我们出去谈一谈吧。”
　　顾和跟着宁玖，一路走到学校。两个人一路都没有主动说话，气氛十分微妙。两个人走到学校前面那条小巷子里的时候，宁玖的脚步慢了下来。宁玖转过身来，只顾着低头疾走的顾和，差点扑倒宁玖，又忙得拉回宁玖。宁玖的脸上看不出喜乐，只是淡淡的说：“顾和，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喜欢你，也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可是，合适比喜欢更重要。我不想依存着我们彼此一点微薄的喜欢，就妄谈感情和以后。你身后有韩湘，有整个顾家在支撑你，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很好的大男孩，可是我不会是陪你长大的那个人。我要的人，他能带我走过所有泥泞。”
　　顾和动了动喉结，像是经过很慎重的考虑，“宁玖，我喜欢你，我也会努力成为你期待的那种人，你能不能等等我。”
　　“顾和，你是一棵树，我是不会允许自己像攀援的凌霄花缠绕你。如果我爱你，前提是我也是一棵参天大树，作为树的形象，站在你身边。我们中间隔了一片海，你吃厌了西餐，可我每顿饭能够吃饱就已经觉得幸福。我爱不起。也输不起。就这样吧，我先回寝室了。”
　　宁玖说完就走，顾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宁玖身后。宁玖走着两步，背对着顾和说：“这段时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明天微信转给你。别送我了。”夜色中，看不清宁玖的脸。只是，眼角悄然流出来的泪，还是出卖了宁玖。谁不想痛快的去哭，痛快的去爱呢？可是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顾和迈出去的脚卡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顾和停在原地，直到宁玖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不见，他才回到宿舍。

　　宁玖回到宿舍，没有理会小芬的问题，只是默默在笔记本上，抄写了几遍《致橡树》，然后抱着笔记本，躺在床上。直到熄灯，浅浅入睡。在梦里，她梦见她与顾和真的变成了两棵树，鸟儿在他们的枝丫上歌唱，风儿轻抚他们的脸庞。又是两行清泪，流在枕头上。

　　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象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象刀象剑也象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