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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江湖上都说 ...

  •   “此次事后,恐怕止园与太白剑派、南宫世家都要交恶。杜家那个小丫头年纪虽小,为祸的本事可真不小。”聂星沉忽然又说,“日月门前来捉拿白霁的人也死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日月门中人说不定正在奇怪,这些人怎么一直没有消息。”
      惠牧仪轻声道:“其中是否当真混有日月门邪派信徒?”
      聂星沉说道:“这个想来是一定的。我对他们说起过罗垚的死状,当时几人面色阴晴不定,眼神互相躲闪,恐怕是对彼此都无法信任。”
      颜须臾忍不住问师父:“师哥怎么什么都知道?”心中多少有些羡慕。惠牧仪眼中却深有忧色,说道:“星儿,这些杂事太多,耽误了你疗伤,日后只怕会有后患。”
      聂星沉说道:“无妨,我还没有那么娇弱。”他皱着眉头,良久忽道:“白霁取回寄物,真是为了认祖归宗吗?”
      惠牧仪说道:“他外祖父与父母既然都已经仙去了。他毕竟年纪还小,不认祖归宗,难道从此便在江湖上流浪?”
      聂星沉冷笑道:“我瞧他不像是个肯安分守己的人。他家文昌公府这些年又很平静,陡然多了一个他,嘿嘿,一入公门深似海,将来怎么样,可不好说。”
      惠牧仪笑道:“原来星儿也喜欢看热闹?”
      聂星沉被说得脸上一红,有心想辩解,转念一想,自嘲道:“我也真是闲极无聊,关我屁事。”
      惠牧仪微笑道:“天下人有悠悠之口,就算管不得天下事,防人之口,譬如防川,防不住的。”
      聂星沉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想象前后十几年整件事,便觉得心寒。他们祖父与外祖父当年也真是异想天开,双胞胎嫁娶双胞胎,为了留存一条血脉,竟至于如此费尽心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家各自有个皇位要传承。可日月门和武林正道诸派战斗中死去的人,又有谁来给他们留存血脉?”
      惠牧仪侧过头来看他,柔声道:“星儿,你从小便心地仁慈,可是……”话音未落,被聂星沉打断,他冷笑道:“我仁慈?江湖上都说我是个血腥屠夫,不知道我究竟哪里仁慈。”
      颜须臾见师父又被聂星沉堵得无话可说,有些生气。他听到双胞胎三个字便想起师父给他讲过的双胞胎的故事,当时听着便觉得怪怪的,难道真是白霁家中发生的事?便问:“师父,你早就知道白霁的身份?他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惠牧仪微笑道:“当日随便猜测,我也没想到竟然猜中了,倒是巧得很。你师哥大概都猜到了,星儿,你来讲一讲,我听听你猜得对不对。”
      聂星沉便说道:“我也只是猜想。姓白的小子今年多大?十六岁吧?”
      惠牧仪点点头:“他襁褓中时,两对夫妻会过一次面。我也去探望过,算下来正好十五年,虚岁十六,没错的。”
      聂星沉点头道:“这就是了。十六年前,这天下河清海晏,没人打仗,正是一个盛世。江湖上只有日月门非我族类信仰异教,算是个公敌;当时的武林领军人物是文昌公府的江老公爷。文昌公袭爵三代,到老公爷那一代早已经不是公爵了,可是他们家的势力上至庙堂,下至江湖,盘根错节,富可敌国,还是天垣盟的代盟主,而天垣盟跟咱们幽谷是有渊源的。”
      惠牧仪微笑道:“是的,就是因为有天垣盟这层关系,我才有幸结交他们家两位小公爷。”
      聂星沉道:“当时江湖上都说正道邪教必有一战。文昌公家族本就人丁不旺,既然进了江湖,便要依江湖规矩做事。真要跟日月门打起来,就算他们不想身先士卒,到时候也是首当其冲。日月门呢,毕竟是外来的异教,一门之力对抗整个武林,就算教众蒙了心昏了头,白老教主自己却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究竟有几斤几两。恰好这两家的下一代都是一对双胞胎,又恰好这两对双胞胎互相看对了眼——于是哥哥娶姐姐,弟弟入赘给妹妹,这样到时候无论怎么打,怎么杀,谁赢,谁输,四个孩子总能活一对。这就是当年两家打的如意算盘,是不是?”
      惠牧仪笑一笑,说道:“是啊,两位老爷子本身便士气全无,在各自属下面前还都装得大义凛然舍我其谁的样子,也是有趣。”
      聂星沉问道:“你没劝过那两位老爷子?”
      惠牧仪叹了口气:“劝自然是劝过。可是两位也是身不由己。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一个行差踏错,只怕还没跟对方打起来,自己便要祸起萧墙。自古而今,与外敌对立,从来都是巩固自家的好办法。”
      他沉默了一阵,又道:“江潮生、江潮影两位小公爷成亲之后,潮生与白大小姐承欢江老公爷膝下,潮影与白二小姐远走昆仑山,侍奉白老爷子身边。此事隐秘得很,江湖中无人知晓,两边人都不知道江家的新媳妇和白家的新姑爷是谁。本来其后不久,按着当时一触即发的局势,正道异教就该决战了,可是世事的变迁从不以人力为转移,也从不屈从于人意,谁能想到北方那位王爷突然做起乱来,朝廷又早就是个空壳子,一下子天下大乱,到现在都还尘埃难定——江湖人本就生存不易,生逢乱世人人自顾不暇,那争强好胜的心啊,一下子就都灰了……”
      聂星沉轻声道:“我听说,江老公爷当年在朝堂上也是有大势力的,可是朝廷与燕王一战,两边人竟是一般无二地视文昌公府如无物,也都是存了趁着这个机会,做空江家,破除其势力,进而将江湖势力铲除殆尽的心思吧。”
      惠牧仪点点头,说道:“神仙打架,还得先平了战场,哪儿说理去。”
      “不过老皇帝也是高看了自己的本事。他老人家还在玩弄权术,想要趁机收拾一批扎手的大佬,没想到燕王起兵竟然势如破竹,转眼之间潼关失守,他老人家自己也不得不逃往南方,”聂星沉讥诮地笑着,“到现在两边事实上划江而治,国家分裂,百姓流离,一塌糊涂。倒是江家因此因祸得福,没让老皇爷一锅端了,到现在还能维持着空架子。”
      惠牧仪点点头:“这些原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现在的江潮生是江家的尊主,江湖人见了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公爷,毕竟他家先祖英烈辈出,自然有遗爱在世间。江家那个孩子想必也长起来了。”
      聂星沉炯炯的目光盯着对面山壁上;现在漫天的蜂蝶真的少了许多,字迹也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说白霁会去认祖归宗么?我不这样认为,”聂星沉微锁着眉头说道,“他们父母是一样的,可是江家虽历经坎坷,至少表面看依然如故,白家却凋零殆尽,只剩下他一个,如果我是他,这命运如此不公,我未必参悟得透。”
      惠牧仪愣一下,摇头道:“这又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天命如此,怨天尤人又有什么意义?当年也有极大可能败亡的是江家,若是江家那个孩子也因此胡作非为、大开杀戒,他难道就不难受?”停了停,又道:“这种事瞒的是自家人,对外人反而不用那么严防死守。他们将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寄存在幽谷,就是为了就算某一家败亡,事情也不会被自家人知悉,活下来的孩子不会被赶尽杀绝,还有机会投奔另一家。白霁一定是知道的,我想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聂星沉淡淡地道:“要是人人都懂得设身处地,世上哪来那么多怨仇。”
      惠牧仪默然不语,半晌问道:“你有没有问出来,他父母和外祖父是怎么死的?”
      “那些日月门人不肯说,”聂星沉冷笑了一下,“无论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肯说。”
      “这就更糟了。”惠牧仪喃喃地道,若是自然而然地凋零败落,自然不会无法说出口。他悠悠地出神,冷不防忽然间,一个暖暖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进臂弯。
      他低头看,是颜须臾。
      师父和师兄长篇大论的谈话他很努力地听了,毕竟是白霁的事,他真的很想知道,可惜……那些王爷啊,皇帝啊,公府江湖,他实在听不懂,即使听懂了也抑制不住地会觉得无聊和烦恼。他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风寒生病,加上心情郁闷,夜里一直睡不好;这会儿天气和暖,师父的肩膀又那么舒服那么软……他理所当然头一歪,便睡着了。
      聂星沉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低声笑骂:“没出息的小东西。”
      惠牧仪小心翼翼地正了正他靠着自己的小脑袋,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他垂头看小孩淡淡的眉毛圆圆的下巴肉嘟嘟的脸颊,叹气道:“臾儿瘦了。”
      聂星沉低声道:“你也瘦了。”
      惠牧仪看着他,浅浅的笑了。
      聂星沉有些不安,他其实并不习惯跟师父这样平静温情不吵不闹地相处,心里面不自觉地总要怀疑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是不是更适合他们。何况……何况……
      何况他总要报仇的,是不是?
      他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动了一点,趁着惠牧仪在专心给颜须臾侍弄个舒服的姿势。离得远些,视线没了遮挡,反而看得更清楚,颜须臾像没了骨头一样整个儿合在师父身上,半张着口,睡得呼呼的。
      做一个傻乎乎的小孩多好……可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过些日子我也该走了。”他忽然说。
      惠牧仪愣了一下,讷讷地说:“可你的伤还没好……”
      聂星沉试着让自己听上去像以前一样无情无义:“在你这里我永远也好不了。”
      惠牧仪低了头,过了很久,才勉强微笑着,说道:“我们那个约定,会一直有效的,你想杀我报仇的话,随时都可以来。”
      聂星沉面无表情地听着。
      之后他突然起身,快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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