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你家世代行 ...
-
这场雨比起先前一场,雨势不算大,但更加纠缠不休。
惠牧仪站在祖陵山洞口,看着外面的雨,一直看到雨滴飘零,渐如游丝,化入虚无。
天地不仁,雨会带来山洪,也会洗去罪恶与血腥。
洗得天地间湛然爽然,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幽谷的师徒三人离开祖陵山洞,沿着被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山路,回归雅舍。
别人的恩怨仇杀终究是别人的事,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安安稳稳地过。一路上很安静,除了颜须臾不住地吸一吸鼻子,用近似哽咽的声音轻轻呼吸,他生病了,也需要回到正常的屋子里,吃药休养。
小沁潭边很安宁,也很平静。所以忽然传来凄厉的呼救声时,幽谷的师徒三人都很惊异。他们停住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呼救声又凄厉,又惶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后不久,一个男子忽然从石笋林中跌跌撞撞地奔出来。他逃命时依然能脚踏石笋林中的矮石柱,显然轻功不低。到他看见惠牧仪师徒三人时,那呼救的声音仿佛多了许多希望:“惠先生!救命!救命——”
惠牧仪当即便要上前,聂星沉伸手拽住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呼救声音戛然而止,那人的身形突然停滞,幽谷师徒都看到他胸口突然出现的一截带血的剑尖。
颜须臾脱口惊呼出来,惠牧仪搂住他,用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呼救的人向前俯跌而倒,露出身后的人,那是蜀山派的女侠陆秋榕。
此时她双眉倒竖,目光凌厉,染血的雪白脸颊杀意凛冽。她向前一步,抱拳向惠牧仪施礼:“惠先生,请恕小女子冒犯。”
惠牧仪脸色难看,看看倒在地上的男子,又看看陆秋榕,喃喃道:“你……你们究竟……”
陆秋榕圆睁着双眼,目光从惠牧仪身上慢慢转移到倒地的男子身上,哽声道:“这混帐……前日侵犯了我一位师妹。”
颜须臾偷偷地在师父怀中露出一只眼睛,看那染血的女子。忽然心底沉沉的一震,认出就是这女人那天一剑割断他的发辫。
那女人又向前一步,声音沉沉的,语气也是沉沉的:“小女子知道这片山中都是幽谷禁地,小沁潭虽然不禁出入,却是昔年两位先辈会盟天下英豪之所,不能稍加玷污。但我师妹之仇不得不报。小女子既已手刃仇人,心愿已了,甘愿领受惠先生惩戒。”
这女人每次出现都是笑嘻嘻的,忽然间变得又生硬,又严肃,判若两人的样子。颜须臾一时有些糊涂,只好再往师父怀里缩了缩。
惠牧仪看了看聂星沉,聂星沉也看了看惠牧仪。
之后聂星沉便冷笑道:“恭喜陆女侠大仇得报——这位死者若没认错,是南海剑派的吧,南海剑派与蜀山派的恩怨,是你们二位尊主之间的事,幽谷没兴趣多管闲事.只是小沁潭虽不禁外人来往,却也不是给人随意行凶的地方。”
陆秋榕一双细细的眉毛高高挑起来,却没有说话。
惠牧仪伸手拍拍聂星沉的肩膀,苦笑道:“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之后便当先往回雅舍的路上走去,边走边道:“麻烦陆女侠收拾好残局。”
陆秋榕高声道:“谨遵惠先生台命。”
颜须臾被师父牵着手,临走之前,回头看了看陆秋榕。女子的唇边含着些似笑非笑的模样,也正在牢牢地盯着颜须臾。
“师父?”颜须臾牵了牵师父的衣角,轻声说,“我有点怕。”
惠牧仪伸开胳膊,搂住了他。
一路无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样平静而安宁地回到雅舍,七八天没有回来,颜须臾纵然失魂落魄,也不由得有点担心自己的家园。他看到雨水将茶树、果树,和因为无人伺候搞得荒草猛增的菜园洗得一派青翠,似乎安心了些。
但门外有人在等着他们。
白霁回身来面对着师徒三人。他迎着清亮的日光,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穿着整洁的白色衣服,飘然的大袖口分别刺绣着红色的太阳、白色的月亮,身姿挺秀,青春年少的容颜无比俊美。
他双手交拜,深深稽首,清朗的声音说道:“晚辈白霁,拜见惠世伯。”
本来走在第一位的聂星沉默默地退开在一旁,让出身后的惠牧仪,又顺手将颜须臾拉到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惠牧仪默然看着眼前华美的少年,良久叹一口气,说道:“进来说话。”
他们进到堂上,惠牧仪主位坐下,两个徒儿侍立身后,白霁再次稽首:“晚辈白霁,拜见惠世伯。”
惠牧仪淡淡地道:“白公子不必这么多礼。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不敢受此尊称。”
白霁默了一小会儿,再次深深稽首,说道:“晚辈此次多有冒犯,还望惠世伯海涵。”
他穿着那大袖衫,礼数周全恭敬严谨,惠牧仪又能怎么样?许多话、许多事是不能挑明了说或做的,白霁敢当面拜见,自然有恃无恐。
何况他本来就不能拿这小辈怎么样。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惠牧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他身旁有桌,桌上恰好有个平时放茶具的小托盘,他就将那锦囊中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两束结在一起的长发,一张红色的生辰帖。仅此而已。
“今日完璧归赵,请白公子查验。”惠牧仪幽幽地道。
颜须臾红着眼眶,站立不动。只得由聂星沉捧着那托盘,送到白霁眼前。他仔细看过,将结发与生辰帖重新收回锦囊中,之后撩衣下拜,恭恭敬敬对着那锦囊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接过,好好地揣进怀中,贴身藏着。
之后便又重新稽首,说道:“多谢惠世伯。”
惠牧仪看着他,打量了一阵,苦笑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你父母大婚之时,喜宴上的漫天烟花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就像在昨天。”
白霁不语,良久慢慢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讥讽的笑容。
“晚辈知道惠世伯有许多疑问,所以我来了。”他清楚地说着,目光始终也没有躲闪过,明亮坦然,无所畏惧。
惠牧仪有点意外,聂星沉收回托盘,便退回到他身侧,此时见惠牧仪不开口,脸色阴沉沉的,几乎便要忍不住自己开口问了。
幸而惠牧仪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了一句:“你在六门派多有内应,是不是?”
白霁轻声道:“孤身一人,前路多艰。许多事不得已而为之。”
惠牧仪叹道:“好一句不得已而为之,诸多冤业便如此轻轻一句揭过了;一个人的性命何其珍贵,白公子年纪轻轻,还望多造善业才是啊。”
白霁点头应道:“多谢世伯教诲,晚辈谨记,不敢或忘。”
“……日月门中此时想必也已不复昔日光景;白公子身着吉服正装前来,想必是要重振日月门的?然则将寄物收回,又似打算认祖归宗?惠某身为外人,然与你长辈有旧,不得不劝一句,还望白公子凡事三思而行。”
白霁点头:“晚辈知道。多谢世伯。”
惠牧仪又沉默良久,想起旧事,本就混沌的思维越发混沌起来。他蹙紧了眉头,太阳穴影沉沉地痛。
白霁十分乖觉,曼声道:“世伯若再无吩咐,恕晚辈告退。”礼数周全地一躬身,便欲离开。
聂星沉忽然厉声道:“白公子请留步!”
白霁刚刚退去三步,闻声便驻足微笑问道:“聂少侠有何指教?” 他自来到这雅舍中便一直低眉顺目,乖觉温顺的样子,甫一抬眼,双目炯炯,精华外露。聂星沉也没料到,登时心中警钟大起。他冷着脸,沉声道:“白公子安插在六门派内部的那位眼线在我幽谷禁地内多次杀伤人命,请问他究竟是谁?烦请你报上名来!”
白霁一笑道:“此时此刻幽谷四周山中,六门派门徒还未散去。聂少侠不妨一个一个找来审问,迟早总会找到他。”
聂星沉向前一步,森然道:“你说你要重振日月门?却又疯狂屠戮门中信徒所为何来?你是不是早已走上邪道?”
白霁退后一步,笑道:“正道的本事我全都会,邪道的东西我也全都懂,正道邪道有什么区别?聂少侠如此以雷霆手段斩妖除魔的人,连这点机锋都参悟不透?”
聂星沉又上前一步,冷笑道:“你小小年纪,杀孽如此之重,怎敢妄谈什么认祖归宗?你家世代行侠、满门忠烈,岂能容你?”
他越说越重,两袖已微微鼓起,手中连鞘长剑嗡嗡作响。白霁又再后退,边退边笑道:“聂少侠看来真是以侠义自居了,别人家的事,也这么喜欢说三道四?”
他话音还没落,惠牧仪和颜须臾同时惊呼出声。
惠牧仪惊声叫道:“星儿小心!”
颜须臾叫的却是:“师哥手下留情!”
因为这一刹那聂星沉已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