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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他啊,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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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涧的春日向来温和,今年却不同以往,到了二月低的光景,竟还降了次雪。
翌日雪霁,明越坐在檐下看着屋顶的冰棱折射了一缕一缕的日光,然后便有水滴顺着晶莹的棱角缓缓爬下,像是依依不舍的情人在描摹镌刻对方的容颜。
身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衣男子提着氅子从屋内的阴影中走出来轻手轻脚的披在他身上,明越听了动静却没有回头。
“今日怎起的这么早?天气尚寒,进屋坐着罢。”
明越置若罔闻,目光直直的看着院子里某一处正在融化的雪迹,唤道:“祁璟。”
身后那人应了一句:“嗯?”
“今年的雪降得可不同寻常——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大概上了年纪,近日我时常梦到那些陈年旧事,只是模模糊糊的,不大记得清故人模样了。”
祁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莫要与我掉那劳什子书袋,有话便说。”
明越突然笑了起来,“没什么要说的,只是觉得日子越过越短,这些年的安稳日子不过镜花水月——或者只我大梦一场,小玉儿,你说我要是能不醒来多好。”
祁璟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一时间被残雪的反光刺得睁不开眼,待慢慢适应了,突然觉得这眼前小小院落的方寸天地,竟不似在人间,一时也生出了晷景易销,时日无多之感。
角落里忽然窜出来两道人影,均是十八九岁的模样。那少年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仅仅穿了件单衣,鼻尖耳廓被冻得通红,眼角眉梢却是冻不住的神采飞扬。另一个少女却与他恰恰相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毛茸茸的,煞是暖和,只留一张俏脸露在外面,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一眼看去便知是个美人。
两人的年岁也不算小了,却也不知是不是自小长在这世外桃源之地的缘故,从他们神色间竟然看不出半点算计狡黠,尽是一派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少年在前面左躲右闪地跑着,还一边不忘回头对少女关切的喊道:“阿璧你慢点!磕坏了脸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少女气鼓鼓的:“你少来了,打赌输了想耍赖!大——骗——子!我嫁不出去关你什么事!”
少女将抓在手心已久至于微微有些融化的雪球用力向少年掷去,约莫是力道不足,雪球在半路便堪堪坠下。
少女气的涨红了一张小脸,用力在积雪上踏了个脚印,还仿佛不解气似的碾了几下。
明越看得起劲,祁璟却很煞风景地道:“好了阿璧,仔细生了冻疮回头又嚷着疼。”
明璧听了忽地又高兴起来,转身向檐下的二人跑来。
“爹爹,父亲!阿真耍赖!他说好了若今日若他背不下伤寒论便把上元节那盏兔子灯送我!他现在却又不肯——”
“我哪晓得你说的是那盏!我做的可以,这个不行!”
“谁稀罕你做的那个!难看死了!我要青姐姐那个!”
明越看着少年人的吵闹忽然觉得充满了生气,嘴角绽开了一个笑,然后随着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这笑容慢慢散开了去,祁璟一瞬间觉得这世间的光芒仿佛全聚在了这一个微笑上,让人无法直视又舍不得移开眼。
“你没事让他去背那伤寒论做什么——阿真,五禽剑法第三重练会了吗?”
祁真听了前半句内心的小雀跃刚抬了头,又被明越后半句话狠狠地按了回去。
“已……已经基本……基本记下了!”祁真支支吾吾。
“哦?”明越光听他的语气便已猜到事实并非如此,“那正好,在此练一遍,你父亲正好与你指点一二。”
祁真转了转眼睛,小心翼翼道:“这雪后湿滑,不太方便罢?”
祁璟扫了他一圈,“你爹爹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可以一人战十人而立于不败,莫说什么五禽剑法,便是八珍九兽也不在话下。”
“……不要讲的这么难听。”明越说是说着,却没忍住低头闷笑起来。“算了,今日我乏了,不与你为难。但你要记住,我与你父亲不指望你来日称霸武林,但求你兄妹二人能互相扶持,平平安安便好。这五禽剑法虽是让你强身健体,但也不可懈怠了。”
说完长身而起,径自进屋去了。
祁璟站在原地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犹豫着开口:“阿璧记得背书,你爹爹说明日抽查。”
明璧听了方才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垮了下来,应道:“是,父亲。”
祁真在一旁没忍住,笑得打滑:“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哪!!!”
祁璟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去,明璧在祁真背后狠狠拍了一掌,拽着他脚底抹油的溜了。
窗外春雪消融,远山如黛。一年春来一年秋去,年岁便这样白驹过隙,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到了三月里,天气才渐渐回暖。今年气候反常,少不得插稻耕种的时候也比往年晚了些。门口的柳枝抽出了新芽,飞蝶蹁跹,漫山遍野都是翠绿新生之色,带着点江南山丘里的雾气,好像仙境一般。
悬月涧是个隐蔽的地方,周围既没有农田也没有佃户。两人在只在房舍周围开了几块地,平日里闲来种了些蔬果,算算日子也该下种了。而米粮柴盐所需,便是祁璟下山采办。年轻人耐不住寂寞,兄妹两也时不时会跟祁璟一块下山,到镇子上去转转。
春天最是睡觉的时候,即便到了晚春,明越也还是一觉睡到了过午。
院子里外清清静静,让他有点不不大适应。
他掐指一算,今日正是是月头,祁璟定是领着孩子去六十里开外的镇上采买生活用品了。这么一想他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因为按照惯例,这一天通常会从镇上捎回来各类熟食小吃,晚饭定会非常丰盛。
于是他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又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铺开了纸墨,信手勾勒起了门前廊下一棵大柳树。
曲是二十年前金陵城里流行的曲,柳是他画了十八年的柳。
但这柳已与当年明越作的第一幅画大相庭径,当年还是青葱挺拔的一棵小树苗,如今大有愈长愈歪的趋势,已经霸道地压到了房檐上。明越很是欣赏这棵歪脖子柳树,一直认为它颇得自己“懒”字真传,就算站着也得找点什么东西靠靠。
明越行云流水地落下最后一笔,绕着案台厚颜无耻的赞叹了自己几句,又觉不够,拿起笔来略一思索,在画上提了句打油诗:“堂风拂柳穿飞红,闲倚门檐望远山。”
然后很是自得地半举起画,透着光自娱自乐的点评了一番。
祁璟三人拖着大包小包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明越道:“好!笔走游龙,浑然天成!看似软弱无骨,实则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妙啊妙啊!”
祁真疑惑道:“什么人来了?”
明璧好不容易忍住送他一个白眼的冲动,道:“什么谁来了,爹爹又在自吹自擂了。咱这里什么时候有人来过?怕是连门都摸不到就丢在半路了。”
祁真听了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大实话。搁我一人我都找不到回来的路。”
明璧很想说那是因为你傻,自己家门走了十几年记不住还好意思说。但是想了想祁真这小子傻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众所周知,便懒得多费口舌了。
明璧作为全家的厨艺担当,提着大包小包去了灶房。
初夏里傍晚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却不冷的透骨,吹过脸上倒也舒服惬意的很。
白日渐长,用了晚饭,天色也还没全暗下来,那边余晖尚未散尽,依稀还能看到赤红的轮廓,那边已经月上梢头。于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悠闲地汲取日月精华,顺带闲聊。
明越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靠在竹椅上。反正该来事情总会来,与其琢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不如好好享受眼下浮生日闲。
他晃了晃腿,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祁真大惊,脸色忽然刷白刷白的:“爹爹我错了!我就只折了一朵……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还望您老人家大恩大德网开一面!”
明璧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道:“你个傻子,爹是说人生在世需及时行乐,莫等来日后悔也迟了。你真是……唉,不打自招!明知道爹爹多宝贝那些花,掉了片叶子都心疼半天,你还有胆子摘!”
明越慢条斯理的道:“于别人而言读书练武乃是珍惜时间,于我而言及时行乐才是真正不负年光,于阿真而言,讨小姑娘欢心也是。只是不知是哪家姑娘能让你如此倾慕?”
明越抢话道:“还能有谁?镇上施家青二姐姐呗!”
祁真竟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耳根子都赤红一片,声如蚊呐道:“就送了一支给小……小青。”
明越想了一会小青是哪位,祁璟在一旁提醒道:“就是上次上元节做了盏灯送给阿真的那个姑娘。”
明越拖长声音,“哦”了一句,眉目见尽是揶揄神色。
祁真抬起头来,明越已经起身进屋去了,只遥遥传来一句话钻进他耳朵。
“老规矩,两个时辰,不到点不准睡觉。”
祁真面色由红转白,看的明璧啧啧称奇,只道话本上写的川剧变脸也不比这个精彩了。
她拍了拍祁真的肩,语重心长的道:“你自求多福。”说完也径自进屋去了。
祁真在原地呆立半晌,倏一转身看到祁璟不声不响的在他背后,着实吓了一跳。
祁璟咳嗽两声,祁真于是踏起了小碎步,磨磨唧唧向院墙挪去,用了十分钟才挪到墙角,端的是大户千金的的袅袅婷婷,摇曳生姿。
祁璟看了扒在墙上的“巨型蜥蜴”一眼,幸灾乐祸地找自家媳妇去了。
明越正歪在榻上看书,只简单的披了外衣,束带随意的系在腰间,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额前,看不清神情。
烛光跳跃,忽明忽暗地飞散出几点微光,让一屋子的空气都柔和了起来。
祁璟上前把明越扶正坐好,说道:“今日在镇上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四下向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两个十八九的姑娘,听口音像是中原一带来的。”
明越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阿真和阿璧见到他们不曾?”
祁璟摇了摇头道:“未曾。说起来阿真那小子对施家丫头是真的上心,我看他今个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木簪子,雕的甚是好看,央了阿璧替他遮掩一二,自己偷偷摸摸跑去送给人姑娘,还以为我不知道。”
明越笑道:“正常。小孩儿大了,晓得喜欢姑娘了。你我当年在他这个年岁时不也情窦初开,就没喜欢过哪家貌美如花的娇娘?”
祁璟将他额前散着的发拨到脑后,道:“没有。我在他这个年纪时一心练武,想着出人头地,不受旁人白眼欺辱,哪有功夫想什么姑娘丫头的。后来有这个闲心时,偏偏有个轻狂懒散的小子天天和我作对,我只顾得和他一争高下了。”
明越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调侃道:“是哪位小子有如此天姿,能让你连姑娘都没空琢磨了?”
祁璟想了想,答道:“他啊,功夫极好,使剑使的出神入化,天下再没第二个人能出其左右,偏又行事张狂,他想杀的人没有活到第二天的道理。还离经叛道的很,仗着自己一身武功,胡作非为,还又强词夺理,一张利嘴教人无话可说。”
明越不满道:“净说别人。某位兄台自己不也是手下亡魂无数,引得旁人敢怒不敢言?”
祁璟不言。伸手向他衣领探去,明越被冻得一哆嗦,闷哼了一声。他笑着支起上半身,从祁璟脖颈处一路吻到下巴,颌下的胡须长出了淡淡的青茬,让他感到有些刺痛。
不远处案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低,仿佛把一段年华也一起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