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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夏末的风 夏风吹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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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并不繁华,偶尔有路人行色匆匆地走过。
叶洛被隔壁搬东西的声音吵醒时已是中午。风掀起了窗帘,使得阳光懒懒散散照进来,给灰突突的屋子里带来一丝夏末的气息。屋子不大,因为家具少而显得空荡荡的。
去便利店买东西回来,她看见隔壁新搬来的男人在楼下和一个女人交谈。那女人是县医院几个月前来的医生,听说很厉害,也是班长陆瑶的姐姐,叫陆媛。因为叶洛是医院的常客,也见了陆媛几回,对她第一印象是个很温柔,很爱笑的女人。
叶洛上楼的时候,女人已经离开了,男人闷闷地在楼下坐了一会,树荫下有些凉。
前几天男人敲开了她的门,说是她的新邻居,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她只记得男人很高——反正是比她高很多。另外还记住了男人戴着眼镜,镜片下是由于眼白多而无神的死鱼眼,带着丝丝笑意。
房东说死鱼眼男人叫孟醒。不过那时候她梦还没醒,睡眼朦胧地对这个叫做“梦醒”男人说了个“哦”,然后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孟醒有些尴尬地站在外面,房东说:“那孩子就这样,从来不爱理人。她一个人租房子三年,也没见身边有什么亲人,假期偶尔回老家看她奶奶。”孟醒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什么。
孟醒房间里搬的东西没有整理,和他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他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隔壁女孩的门。女孩个子很小,房东说她已经十七岁了,高中生。
叶洛面无表情的开了门。他顿顿,问道:“姑娘你有扫帚……”低头一看,女孩拿着一双筷子,他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却不知该说什么。屋里煮方便面的味道飘过来,他肚子低沉的响了一声“咕噜”。女孩恹恹地说:“进来吃点面吧,煮多了。”语气很随意,好像熟识的朋友一样。“不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女孩却无视了他的拒绝,顺手拿了一双拖鞋给他。
他扫了一眼女孩简陋的屋子,一室一厨一厕,没有椅子,只有一张白色小床,床上有个小桌子,枕头一只棕色的小熊,看起来旧旧的。
女孩拿来了一个椅垫放在床上:“坐在这吧。”然后又呆呆愣了半秒:“你说借扫帚吗?啊,算了。吃完面再说吧。”
孟醒不禁失笑,原来这个看样子很冷漠的少女只是反应有些迟钝吗……
叶洛确实反应很慢,总被误以为酷到不理人,实际上却只是天然呆的小傻子。她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小学初中总是被人欺负。上了高中以后也因不会摆出其他表情被疏远,被老师称作“上学迟到,上课睡觉,不爱理人,从不说笑”的不良少女。其实她是营养不良少女才对。一个人生活什么都不会,只有方便面煮得炉火纯青。
面有些坨了,孟醒确实有些饿,也没有客气。
“我叫叶洛。”女孩闷头吃面,突然头也不抬的来了一句。“挺好听的。叶落归根,是个好名字。”孟醒随口一说,叶洛却愣住了。第一次有人说她的名字好听。她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别人的名字都是希望,而她却是终结。
孟醒被女孩的大眼睛盯得有些慌,她的脸惨白惨白的,黑眼圈很重。多年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孩子可能有些敏感——虽然表面上不带任何情感。
“……谢谢。”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孟醒没告诉她——他们可能会在学校里相遇。
他本是重点高中的老师,是因为妻子,现在应该称作前妻——也就是陆媛而来到这里。离婚的导火索是陆媛腹中的孩子没了,根本原因是矛盾越来越多,隔阂越来越深,毕竟两个工作狂,都不是什么顾家的人。
女人温柔起来能把千年的冰山融化,而下定决心的时候也真不拖泥带水,狠准稳,厌倦了大城市的快节奏,和平分割财产之后直接申请调到这里——这也是她的家乡。
孟醒那时候正在教一批面临高考的学生,也为了转移失去孩子的痛苦,把所有的愧疚自责压在了心底,心思全部放在了工作上,处理完工作就立刻来找陆媛。他没给自己留退路,放弃了更高的工作条件,打算在这里上班教学。如果陆媛愿意,他会一直陪着她,直到有下一个孩子开始,可陆媛说还要缓一缓,语气毋容置疑。
他三十六岁了,不小心把家丢了。
孟醒回过神,发现女孩胳膊上一道一道狰狞的红印,职业病的敏感使他皱了皱眉。
“你自己抓破的?夏天蚊子可能多,涂些药水吧,需要的话我这里有,留疤就不好了。”
叶洛下意识把胳膊背到后面,嘴上随口答应着。
孟醒离开后,叶洛看到地上有一个挂件,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熊,让她有些晕。倒不是因为她觉得男人居然随身带着粉色的东西,而是她个人对这个颜色头疼。
她麻利的捡起了挂件,冲出去,急促地敲开了隔壁的门。
“孟先生,你掉东西了。”女孩闭着眼睛摊开手,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啊,你喜欢就拿去吧。之前随手给别人的买的。没用。我随手揣在衣服兜里,忘记拿出去了。”男人笑了笑,接着补了一句,“女孩子不都喜欢粉色吗?我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嫩的颜色,多少有些别扭。”
她觉得胃有些难受,扶着门摇了摇头,慌乱地把挂件扔给男人,只说了一句“天不早了,明天见。”便溜回了自家。
孟醒一头雾水,不明白女孩为什么刚刚反应这么激烈。
叶洛对粉色过敏,与其说是不喜欢粉色,不如说对这个颜色有莫名的恐惧,害怕到偏执。
小学带红领巾,稍稍有些褪色她就立刻扔掉;初中的时候,父母给她寄回来一个粉红色的书包,被她扔进灶坑,因此还被奶奶骂了一顿;她喜欢花,却看到粉色的花卉就跑。在任何地方见到粉色,她都会避而远之,盯着粉色看几秒,就会头晕恶心。
她知道自己有心理障碍,却没办法克服。
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又一次梦见那个小时候对她很好的叔叔,总会给她买很多吃的。那一天她独自在家,趁着奶奶不在家的空隙,叔叔来看她。
梦里那个叔叔又一次问年幼的她,小洛,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啊?
她看到她自己歪着头回答,粉色的。
然后她惊醒,回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不顾一切地掀开被子跑到浴室,水很凉,她在发抖。她死命清洗着身体,从胸口到大腿,指甲甚至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血来,又被水冲淡,那一瞬间鲜红就变成了粉色,最后消失,仿佛从未有过伤口。
她伏在马桶上干呕,发抖战栗的更加厉害,泪水和口水混落在马桶里,她不去看,直接按下冲水键,擦了擦脸,回去继续躺下。
洗澡时被抓伤的地方很疼。
几乎每晚都是如此。神经质。
风吹得她好像要飘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明明窗户紧闭。夜色不深,却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