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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超短篇 这是199 ...

  •   这是1995年的爱情。
      那天叶子出现的时候,背后的落日就像着火了一般,疯狂地席卷了阿文能看到的一切,而叶子就在他视线的正中间,安静又腼腆的站着。叶子喜欢长发,她的头发就像她的人一样,安静整齐地披散在她的脑后,唯几缕不听话的也被别在了耳朵后面,落日的余晖洒在叶子的发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黄。阿文在那一瞬间仿佛听到春风飞舞、夏蝉鸣叫、秋雨滴答、冬雪飘扬的声音,时间如同一块橡皮泥被无限延长然后定型,紧接着阿文的世界也被定住了。
      ——只有叶子。
      阿文是正儿八经的文科生,当同龄人被迫插秧放牛杀猪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教室里写下一篇又一篇酸涩的诗歌,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低垂着头写诗的模样显得忧郁迷惘。阿文的父亲是个有身份又严厉的人,而阿文在家里是大哥,在外面是局长的儿子,他永远都是冷静且麻木的。他总是说,好的。我会去做。但他从来不说,我想去做。我要去做。阿文在学校总是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喜欢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看广袤的天空,看那些无尽的蓝色在视线里延伸到不知名的地方,偶尔会有飞鸟在他的视线里划过,留下一道淡的几乎没有的痕迹。阿文有时会觉得湖南是个不适合他的地方,压抑沉重,他的笔在纸上总是能写下好看的诗句,可他自己却总有股透不过气的感觉,就像离了水的鱼。可他又很茫然,如果我不属于这里,我又该在哪里?
      阿文在合适的年纪上学,在合适的年纪上班,又在合适的年纪有了未婚妻。那是一段别人无论如何也羡慕不来的人生,就像早已修好的铁轨,剩下的只需要把火车放上去让它行走即可。可就是这样让人艳羡的人生,阿文却觉得疲惫,他总是一个人行走在葱葱树影间,依稀透过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变得斑驳,就像他的人生,零碎的几乎没有自我。
      没有人会问他喜不喜欢未婚妻,也没人会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工作,就像不会有人去问一辆火车喜不喜欢这条路线一样。有些东西它发生了,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阿文和未婚妻接触的不多,但他到底是个沉稳的性子,即使不喜欢他也能和女人相敬如宾,即使这是一个将要和他度过一生的人,他和她的接触也提不起丝毫的热情。每个女人都会幻想自己结婚时的样子,而现在的阿文毫无疑问满足了女人全部的幻想,英俊帅气,温和有礼,家世好。真真是公子世无双。女人也曾不遗余力地努力过,可阿文看上去随和,实际上比谁都要倔强。女人也不是小孩子了,时间长了,她自然不会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
      于是,女人出轨了,她要和别的人走了。
      女人离开前,特地去看了阿文,她心里总是有一块柔软的地方是属于这个温柔又倔强的男人的,他曾是她青春年华全部的幻想。
      “阿文,我要离开这里了。”
      阿文神色平静地点头,就像以往他们在一起时一样,没有敷衍也没有挽留。女人最终还是叹口气,转身离开,背影果断。她也许不知道,阿文其实是羡慕这个背影的,所以他才能在对的时间里遇上叶子。
      阿文在女人离开后,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果断转身的背影,他想,我也要离开了。于是阿文毅然决然地买了一张火车票,走的时候他都没回头。就像命运的指引,他去了海南,遇见了叶子,他从没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这么快,就像要突破胸膛的子弹。他第一次这么真切热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阿文,而不是局长的儿子阿文。
      阿文看着落日余晖下的叶子,几乎在刹那间明白,这和他那个未婚妻不同,这是爱,是活着的感觉。他看着叶子,视线都不舍得挪一下,还是叶子先开了口:“你好,我是叶子。”
      一直文采斐然的阿文却卡了壳,他似乎被叶子的声音所惊艳,又似乎沉迷于刚才那种从未体会到的热烈张扬的感情。总之,他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好,我是阿文。”
      即使阿文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工作中,他骨子里还是个浪漫主义的诗人。尽管在海南的日子让阿文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可依旧不影响他的气质,他总是拿着一个本子,眼睛眺望着远方,手上的笔在纸上仿佛能开出花来,而他视线的尽头是叶子。
      叶子神经再粗也能看懂阿文看她的眼神,常常溺的出水来,里头的温柔如同暖阳,只要他看着自己,叶子便觉得通体舒畅。阿文在春天带叶子去看明亮闪烁的星星,告诉她关于星座的故事;在夏天带她坐在草地上,用草编成的戒指许下一生的誓言;在秋天带叶子去山上,兴致来了就吟着情诗;在冬天仔细地帮叶子备好热水袋。叶子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他会在你工作过头默默地买饭;会在变天的时候提醒你添衣;会在你要出门游玩的时候帮你擦鞋;会在你不舒服耍脾气的时候亲自下厨做饭;也会在雨天蹲下来帮你系鞋带。他会为叶子做的太多了,叶子掰掰手指发现都数不过来,她连闭上眼都是阿文眉眼带笑在她面前吟诗的样子。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叶子没发现,自己注视着阿文的眼神同样灼热地能烫伤人,那也是爱,是能燃烧生命炽热的爱。
      1996年,阿文说,叶子我要娶你。他说我要而不是我想,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叶子听了,脸上的温度不断升腾,最后变成了一朵娇羞的小红花,她抿抿唇。阿文则紧张地看着她,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叶子有些局促地默默头发,又整了整衣服,才说,好。然后她感觉到阿文吻了上来,软软的,甜甜的。
      你大概不会想到,1995年的爱情平凡又朴实,却能把人感动地落下泪来。
      叶子的女儿懵懂地问过,爱是什么?叶子摸着衣角,突然就想起了阿文,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阿文看她的样子,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爱是你爸爸眼中停滞的时光。
      阿文在叶子答应结婚后,迅速办好了两人去湖南的票,似乎生怕叶子一转身就反悔不结了。1996年,叶子还年轻,她冲冲撞撞带着一腔孤勇上路,她从小被宠着长大,还未曾见识过现实的残酷。她以为她和阿文爱就是铠甲,她以为她从此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很多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虽不能说绝对正确,但还是有它的道理。阿文满心欢喜的带着叶子回家,他一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他想了很多种方式要怎么隆重的介绍这个他深爱着的,将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女人。可他从没想过,这些话一句也没用上。大概是不喜欢外地媳妇,又或许是两地差异较大,总之父母不赞同的眼神就像刀刃,狠狠地剖开空气皮肉,插进心脏,从此结成一道不愈合的伤。
      虽然海南和湖南听起来就像亲兄弟一样,但终究还是两个相距甚远的城市,风俗,方言,穿着,吃住,几乎没有一样是叶子习惯的。但她爱阿文,她愿意为了阿文去改变自己,爱情真的就像盔甲,把叶子裹成一个刺猬。可她无论如何无法习惯的是公公婆婆若有似无的疏离和冷漠。如果叶子不爱阿文,那他们的不认同一点也无法影响叶子,可叶子偏偏还就爱阿文,这种感觉就像她自己双手奉上刀锋,让人狠狠地插进胸膛,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忍耐,可她终究不是铁人,会累,会委屈,会难过,也会哭。
      叶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永远无法舒缓的皱眉,她觉得这里就连空气都是冷的,每天她就像活在冰里,就算穿再多的衣服也无法阻止凛冽的寒风在她的心上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流出鲜红的血液和泛黄的脓液。
      阿文也迅速的消瘦了下来,他爱惨了叶子,在海南的时候他就舍不得他的叶子受一点委屈。可他承诺给叶子的家却让叶子受尽了委屈。受折磨的不止叶子一个人,阿文的内心也饱受煎熬,他终于和那些被生活摧残的人一样了,每天来去匆匆,眉间的褶皱就像永远无法改变的沟壑,脸上的表情也没了以前的肆意飞扬,只有深深地疲倦和麻木,还有埋藏在眼底的痛楚。
      在时光的流逝中,没有人会永远保持以前的样子,阿文变了,叶子变了。世界飞速的旋转,也许世界也变了。唯一不变的是阿文对叶子的爱。他还是会在下雨天送伞,会蹲下身给叶子擦鞋,会下厨做饭,会故意耍宝哄叶子开心,还会在过节时给叶子写情诗。阿文不管在外面怎么变,可回到家关上门,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拿着笔记本惬意闲散的阿文。
      大概是2005年或者2006年?叶子不太记得了,又或者是刻意模糊了记忆。她被医生告知阿文可能患了肝癌。
      叶子那一瞬间就仿佛突然失聪的人,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直到医生的目光从无动于衷变得悲悯。叶子拿着阿文的病历本有些木然的走出医生办公室,她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冷静极了,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每一步就像踏在了棉花上,没有一点实感。叶子手里紧紧地攥着病历本,在拐角的时候终于像是撑不住一般踉跄了一下,她迅速扶着墙,稳住自己,狠狠地闭住眼睛,用衣袖飞快地擦拭了自己的眼睛,也许是力道太大,眼皮火辣辣的痛。
      阿文坐在病房里许是待得无聊了,看到叶子进来,眼睛飞快地亮起来,就像一只大型犬,他的声音和几年前一样好听:“叶子!”
      叶子快步走进去,病历本此刻好好地待在她的包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展开笑容,“没什么事了,不过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一天,你再等等,明天再出院吧。”尽管叶子此时已经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可她在阿文面前还是很努力的撑着笑脸,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文已经在医院里闷了好几个星期了,闻言一点也不高兴,他甚至开始撒娇。叶子除了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外,一切就好像他们以前一样应付完阿文,然后急匆匆赶回了家。
      叶子找到了阿文的父亲,将病历本往他面前一放,终于止不住地嚎哭起来,“爸爸,怎么办呀?”
      老父亲很长时间都没反应,叶子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男人沉默地流泪,五官都皱在一起了。这一刻,他不像那个苛刻的公公,也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局长,他只是一个脆弱的上了年纪的父亲。
      时间永远很神奇。
      在长长流逝着的时间里,你回头看。你会突然发现以前的那些抱怨,那些你以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人慢慢地就从你的心里被剔除了出去。叶子也一样。
      在对阿文的爱这件事上,叶子和老父亲是一样的。她看着面前这个她以前甚至有些不敢直视的老人,心底生出了怜惜和同病相怜的感觉。平时意气风发的老人瞬间就像被人抽去了大半的生命一般,脸色都灰败了。
      也是从这一刻,叶子终于从阿文的怀里出来,并且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了。她很清楚的意识到,就算是阿文的父亲,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在疾病面前,他们渺小的就像尘埃。因为阿文确诊了,所以叶子把他转到了大城市更好的医院里,她索性跟单位请了假,在阿文身边陪护,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叶子每晚都会突然惊醒,然后神经质地看看阿文还在不在,好不好。在阿文因为疾病迅速消瘦下来的同时,叶子也跟着瘦了下来。
      他们的时间就仿佛反了过来,叶子飞速地向前跑着,为了治疗费用,阿文的手术,她一天天的成熟起来,曾经那个受了委屈就找阿文倾诉的女孩已经死在了时间的漩涡里,活下来的是这个麻木又疲惫的女人。阿文在病痛的折磨中,又重新拿起了笔,时光就像在他的身上停止了流动,他又回到了1995年的时候,常常在床边一坐一个上午,透过栏杆看外面湛蓝的天空,然后任笔尖在纸上开出绚丽的花。
      直到有一天叶子收拾病房时看到了阿文的本子,她想起从来没翻过他的本子。于是她坐下来,静静翻阅阿文那些悲伤美丽的诗句,这样的平静直到她翻到一页很潦草的字迹:
      我那样爱你。
      我曾许愿,若是能让我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折寿十年。现在,我恳请神收回前言。神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活着。
      叶子颤抖地合上本子,她疯了似的跑向医生的办公室,眼泪鼻涕双管齐下显得整张脸有些狰狞。她扑到医生身边,“医生,你救救阿文,多少钱都可以,十万?五十万?一百万?我求你了,你救救他。”
      医生大概见多了这样的患者,他没说话,只是悲悯地看着叶子。

      2008年,这一年的秋天比哪一年的都冷,甚至冷过了叶子刚来时的那个冬天。凛冽的寒风和孤独如同刀子一般把叶子伤的体无完肤。我想,这个世界最残忍的事大抵就是死别吧。
      阿文最后还是没等到和叶子白头到老,走的时候还是像那个1995年的青年。他在生命的最后写下了一段话,摊开的本子上未开的墨迹散发着淡淡的香。
      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你就像风、就像云、就像雨、就像活在我周围的任何美好的事物,我的生命也因为你焕发出光彩。
      我的一生那么长,又那么短,长的是95年前没有你的时光,短的是95年后有你的日子。我唯一的遗憾是我没在95年之前青葱年少的时间里遇见你。而在最后的时间里,我又偶尔庆幸,我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人的一生太长,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今我爱你,
      ——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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