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波澜》郁砚十三开

2、第二章 神京深处有人家(2)

　　这天还是黑蒙蒙的，不过明娘对路很是熟悉了。摸着黑往后门口走，不久就看着驾着车候在门口的林椿哥。

　　林椿头戴兜帽，一只手紧紧地拽着牛鼻绳，另一只手执长鞭，站在车厢前面的车架上正往张家后门张望着。

　　不过一会的功夫，张家那扇破旧的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猫着身子的明娘。

　　明娘看见等她上车的林椿哥，忙带着笑跑了过去。走到林椿跟前，不好意思地说：“林椿哥，今个儿起晚了，让你等急了。”说完，脸配合地红了。

　　林椿一边伸手将小小的明娘拉了上来，接着又将她抱到身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才虎着脸道：“下次记着啊，万一迟了太多。宋工头非得揭了我的皮不可！”

　　“嗯嗯。明娘记得呢。”明娘利索地拿旁边的绳子把自己同车上突出的木辕绑好，然后拿面纱裹住脸，甚是乖巧地坐好。

　　林椿说着，又扭头对明娘道：“系紧！出发喽！”

　　接着长鞭甩起，被套在辕内的牛闷哼一声，整个车往前一冲，接着往前跑去。

　　蹄声错杂，参杂着林椿清脆的吆喝声。

　　明娘拿手紧紧拽住藤绳，前头是牛从鼻息喷出的喘气，身边挨着的就是少年温热的身子。

　　右拐出巷口，沿着庙街和乞讨街中间的歪坪街往前疾驰而去。

　　明明前路都是黑暗，明娘仍然眼中充溢出喜悦，有星光点点。

　　林椿是住在张家隔壁家的林家的二小子，几年前就托他大哥正管着德阳正店不少小厢的各色杂卖的福，便得了穿绣街的德阳正店的酒水搬载的活计。

　　从东二田水巷到穿绣街去的路，说不太长也算不得近。

　　沿街穿纵而去去的暗巷不知凡几，林椿熟门熟路地驾着车穿梭其中。有时动静打了些惊吵着妓馆里休憩的姑娘们，招来几盆洗脚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当然，见着的人也不过是哄笑一场便散了去！

　　两边正大街宽有三十余步。两边门挨门连结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

　　在街道上疾驰多是运酒水菜食的平头车。

　　“呦！林麻杆车上是谁家的小娘子啊？”从右边石公庙那边驶过来另一架平头车，上面坐着一个满脸痿黄的胖子，左边的太阳穴处有一处青黑的不小的胎记，眯着的眼睛里尽是恶意。

　　这种挑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林椿不去理踩那个一肠子粪水的卢胖子。

　　林椿手下动作不停，左手用力甩起长鞭，惹得牛痛苦地闷哼，直抽得它吃痛地扭起牛头，就直直要往前猛冲而去。

　　卢胖子被吓得喘了一口气，只拿手狠狠地拽住牛绳。

　　林椿死死地拉住牛鼻绳，把卢胖子的车堵在斜角处，再狠狠抽了把鞭子。

　　明娘眼见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来不及为林椿哥惊人的驭车技艺喝彩，只觉一阵阵地头晕脑胀。她便只好一面龟缩在林椿身后，一面看着自己乘的平头车疾驰而去。

　　这让她也不由得心里激荡起来。连着车厢后不时传来两三个大梢桶里的上等酒水翻滚的咕噜声都变得悦耳极了。

　　车架终于停在德阳正店后门口。

　　宋讯头系花色头巾，一身松花皱缎新做的衣裳，脸面敷白，眼带桃花。就这一脸风流倜傥的模样，若是站在酒店正堂里，眼生的伙计没准把他当做那家的富贵公子哄进隔间里去了。

　　只见他站在一边，单拿着一柄竹条在手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短工们去搬运停在后门口这几架平头车里的梢桶和蔬菜花果等。

　　见着林椿的车来了，车上还坐着明娘，宋讯也抹不开脸说什么混话。

　　他向来自称是个怜香惜玉的，即使是对小娘子与老妪也多客客气气。

　　宋讯走上前对明娘笑了笑。

　　明娘早就解开绳子，正要起身。看着宋讯伸过来的手，只好将手放上去。

　　宋讯一把捏拿着明娘的小手，另一手搂过眼前这个小娘子，将她轻轻抱下了车。温和着说：“小明娘子，今个又去吕家吧？”

　　说着，也不论明娘有没有接着话。他从怀里拿出几个钱塞进明娘手里。便再回头就拿出拴在腰间的竹条指着车厢，对林椿倒没什么好口气，道：“动作快点！今个没吃饱吗？难不成还不如南口那些没手拿出来讨饭的懒汉！”

　　林椿看着快戳进自己嘴里的竹条，下意识往后仰，只得闷着声。他羞恼得红了脸，只咬着牙下车拿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帮着来搬梢桶的短工们一起用力。

　　明娘对宋讯笑着点完头，再看了眼林椿，低低地道了声别。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往东大街的吕家面药铺子跑去。

　　南口这条街两旁皆植榆樟，树色深深，遮去了大半的天空。顺着道，再往前去不远处便是旧城南边的南口巷。南口巷再往深处而去，便是数不尽的烟花妓馆了。

　　在内城中，大街长巷中每隔上三百步许便设有军巡铺所一所，日夜皆有军士轮班巡逻。

　　这旧城里，铺所原本只在几条正大街上方才有设立。只因此处每每逢年过节，人物繁阜，商户接连，容易走水。

　　到后来，历惠帝，玄帝两朝后，神京中繁华之胜是以往从所未有的。单说坊市，早已不同于从前的间隔分开，而且相杂同居，市坊不分。

　　不过，提到真正让整个神京街道设立铺所，就不得不说景帝时承齐八年，旧城里那场烧了两天的大火。火光起势不大，偏偏这内城里步步皆是商铺瓦肆。木质门户，绢纸布帛，再多的市井喧闹，又怎抵得住烈烈火光。当时是，无论男女，皆是擦肩摩踵，朝外头逃去。有斑白之老，垂髫稚童来不及反应的，困死火场。亦有为拾掇金银细软被房梁压下的，脚下不慎被踩踏至死的。此番惨状，不胜枚数。

　　相隔偏远处，只能见那滚滚的浓烟遮蔽天日，人声哭喊，亦让人毛骨惊悚，遍身发凉。

　　这场大火甚至差点烧到了皇城的
　　XX门。

　　即使是稍近的铺所亦是隔了好几条斜街，加上当值的士兵本就不多，即使倾尽全力从就近的民居中调水和运尽库存的沙土也只是杯水车薪。

　　然而，最最巧合的是，待火势快控制不住，愈烧愈旺之时，天公发怒，雷霆不止，那瓢泼的大雨浇灭了暴虐的火龙。

　　那场大雨一直下了大半个月。

　　市坊相传，景帝知此事后震怒，朝野上下皆战战兢兢。后来便是，无论内外城，凡是正街，直街，斜街，以至于坊市稠密处皆设有铺所已作巡警，已成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