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纯熙本纪》九洲清晏

7、第四章·梁京墨其人 总是花天酒

　　金乌西坠，清风送晚。
　　偌大的摇光宫中一片静谧，风吹帘动，帷幔重重。
　　寝殿里，季云殊拥着罗衾正睡得香甜。寝殿外，摇光宫的两位大宫女桃夭和灼华正领着一众小宫女等候季云殊起身。
　　“这都掌灯时分了，殿下怎么还不醒？” 桃夭耐不住性子，悄声笑道：“这明儿若是到了怀王府也这样，王世子可又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
　　灼华一阵忍笑，又忙摆摆手示意安静，手势未落便听见里面唤人。
　　“殿下您醒了。”
　　二人笑吟吟地领着众宫女鱼贯而入，灼华奉茶，桃夭更衣。
　　“殿下睡了许久一定饿了吧。”灼华侍奉过季云殊漱口，柔声问道：“可要奴婢们为您传晚膳？”
　　“不急。”季云殊揉揉眉心，“石韦可在外面当值？”
　　“回殿下，今夜是石卫尉当值，殿下可要召他？”
　　“嗯。”季云殊点点头，“让他去外殿书房，其他人都散了吧。”
　　今日石韦会出现在迎月轩，她并不惊奇，但季云琰也到了，这就有些蹊跷了，所以某些事她须得问个明白。
　　“卑职见过殿下。”
　　片刻的功夫，灼华已将石韦带至书房。
　　季云殊应了一声，接过桃夭奉上的茶盏，轻呷口茶。
　　“石韦，今日本宫在迎月轩的消息，是谁知会的你们？是林侯爷吗？”
　　“回殿下，应是林侯爷。”石韦又抱拳一礼，回禀道：“卑职等是在去往承运门的路上接到殿下您去了迎月轩的消息。那送信之人虽未言明他是谁家府上，但从他言谈举止和马鞍配饰之中，卑职认得出他是怀信侯府的人。”
　　“可曾问过怀信侯府是否是同时派出人去知会王世子？”
　　“应是同时派了。”石韦想了想回道：“卑职曾就此事问过传信儿的小厮，且卑职被截住时，也曾看到有同样的快马向着承运门方向去了。”
　　季云殊闻言眉头轻锁，略一沉吟，又问道：“你何时到的迎月轩？”
　　“卑职等被拦住时尚未过春林巷，接到报信后便径直改道去了迎月轩，但奈何路上行人拥堵，所以卑职等是近午时方到，比世子一行人还慢了半步。”
　　季云殊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原来如此后便不再说话。她的右手微微攥起，用拇指的指盖轻轻地摩挲着鼻尖朱唇，眉目低垂似是在思虑着什么。
　　“石韦，在迎月轩的时候，可曾看见梁京墨？”
　　沉默了半晌的季云殊终于开了金口，却问了一个让石韦始料未及的问题。
　　“呃，员外郎......”石韦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回殿下，卑职未曾见到。”
　　季云殊未多作纠缠，略一颔首又吩咐道：“你派人盯着梁京墨，摸清他的日常行踪，切记不要让人察觉。”
　　“喏。”
　　“然后再去查查迎月轩之前的那几位花魁。”
　　“殿下您是怀疑......？”
　　石韦的语气里透着惊讶，话也没有说完，但季云殊明白他未了的话语里暗含的未尽之意。
　　“本宫也说不准。”季云殊摇摇头，“你们只管去查就是了。迎月轩的那位女领家应该知道一二，但那个人油滑的很，你们要小心应付。”
　　一时石韦领命而去，灼华又上前为季云殊奉上一盏马酪，回禀道：“殿下，今日您午歇时，紫微殿的木槿姑姑前来传话，说陛下让您明日搬去怀王府暂住，对外只说是王妃想您了，接您过去小住时日。”
　　季云殊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用汤匙慢慢地搅动着马酪。
　　秘而不宣，以防军中之人顾虑自己这长公主的身份，呵，母亲啊，您还真是事事思虑周全。
　　“奴婢已同桃夭打点好殿下的物品，殿下可要再过过目？”
　　“不必了。”季云殊浅尝一口马酪便将它推到了一旁，忽而问道：“灼华、桃夭，你们平日里对梁京墨此人了解多少？”
　　“梁京墨？”桃夭笑笑：“殿下您今儿怎么跟他杠上了？开口闭口都是这位员外郎，您不提林侯爷奴婢都不习惯了呢。”
　　“去去去，净胡闹。”
　　桃夭笑着吐吐舌头，被灼华拉到身旁。
　　“听殿下的意思，想必今日定是在迎月轩里碰到梁京墨了吧。”灼华笑问道。
　　“彼何人斯，傅粉何郎。”季云殊哂笑：“这梁京墨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
　　“生得好看又怎样。”桃夭撇撇嘴，满是不屑道：“还不是日日眠花宿柳，净往那勾栏院里钻，一样的下流胚子！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把他配给咱们大公主做驸马，真是老糊涂了。”
　　“桃夭！”灼华连忙低声喝道：“不许胡说。”
　　桃夭自知失言，忙掩住口，继而又瘪瘪嘴嘀咕道：“本来嘛，阖宫上下谁不替大公惋惜，那么好的人却要嫁给一个登徒子。”
　　“桃夭，你少说两句。”灼华见季云殊面色渐冷，忙拽拽桃夭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当年本宫不在宫中。”季云殊垂下眼眸转转手中茶盏，声音冷冷道：“姐姐的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梁仆射死乞白赖地求着陛下求来的！”桃夭抢着说道：“他的儿子是儿子，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吗？哼，也不看看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就知道祸害别人。”
　　季云殊眉头微蹙，转而看向灼华：“本宫记得梁京墨是梁仆射的独子？”
　　“是。”灼华忙躬身回道：“据奴婢所知，梁京墨是梁仆射同他的先夫人所出，自幼丧母。听闻梁仆射同他的先夫人感情甚笃，从未有过妾室，在梁夫人去后也再未续弦。或许也是因此，梁仆射对梁京墨期许甚高，管教也很是严苛，常常棍棒相加，听说有次都打断了腿呢。”
　　“哼！”桃夭嗤笑一声：“管教严苛还能整日寻花问柳，这些年他没被梁仆射打死也真算他命大。”
　　“梁仆射哪里会真的舍得打死他。”季云殊冷笑，微抿一口茶，又问道：“梁京墨现在工部任职？”
　　“是。”灼华回道：“现任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从五品？呵！”桃夭轻呼一声：“年纪轻轻，官职却是不低。”
　　灼华笑笑：“这梁京墨虽说是个风流不羁之人，却也是进士及第，有些才华的。”
　　“再如何有才华，他终究也是资历浅薄。”季云殊摇摇头不以为然，“所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姐姐？
　　季云殊峨眉微蹙，思绪重重，素手不停地摸索着握在手中的茶盏。
　　“二姐，二姐，你在宫里吗？”
　　忽而一道女声自殿外传来，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把季云殊惊得险些失手砸了手中的茶盏。
　　“拦住她，就说本宫歇下了！”
　　撂下这句话，季云殊便脚下生风，逃也似的飞奔回了寝殿，刚刚合拢殿门，便听得门外问询之声再起。
　　“奴婢参见四公主。”
　　“免礼，免礼。灼华，姐姐不在吗？”
　　“回四殿下，我们殿下已经安置了。”
　　“哈，这么早啊？我还想让她帮我带几本传奇呢......”
　　传奇、传奇，又是传奇，小妹你这么喜欢传奇，真真干脆日后嫁给写传奇的人算了。
　　唉......她这个四妹妹哟......
　　季云殊无语扶额，桃夭、灼华，辛苦你们了。
　　季云殊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长伸一个懒腰，随手抄起本医术便歪在了贵妃榻上。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一柱香后。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这是同灼华她们约好的暗号。
　　“进来吧。”季云殊放下书，看向门后探进来的两颗脑袋，“走了吗？”
　　“回殿下，四公主已经回去了。”
　　季云殊长舒口气，起身下榻，却见灼华将一卷信札捧至她的眼前。
　　“这是何物？”
　　“回殿下，这是四公主托您所购的传奇清单。”
　　季云殊嘴角抽了抽。
　　“还有，这是四公主送您的谢礼。”
　　桃夭又将一套滚边镶金的书册举至头顶，恭恭敬敬地奉到云殊的面前。那书册封面上“灵犀传”三个烫金大字刺的她眼睛直疼。
　　“殿下，可要奴婢们为您传晚膳？”
　　桃夭从书后抬起头，强忍着笑冲云殊挤挤眼。
　　“不必了。”季云殊白了眼憋笑的两个人，转身躺回贵妃榻上，郁郁道：“看到这书便饱了，哪还有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