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寧越

36、36 我会去美国

　　晚上她真的如温寒所言，失眠了，而他也真的陪了她一夜。

　　每当她始终无法入睡，略显烦躁地睁开双眼时，总能看到温寒无比耐心地看护自己，那双美好的眼眸好像月下宁静的海，泛着一层动人的光。

　　深夜失眠是不幸的，却也是幸福的，因为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失眠。

　　一起度过漫长的夜，如此安静，静到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时光永远停止。这一生她想要的不过如此，她不要名，不要利，不要山盟海誓，不要惊天动地，她只想有一人愿意永远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不知不觉，天边逐渐泛起一层白光，夜要过去了，她终于恍惚有了一丝睡意，慢慢闭上眼睛，隐约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阵喃喃自语，可是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还是渐渐陷入黑暗中，一片安宁。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他回来了。你知道吗？我也想了一夜，我也在想，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呢？”

　　“其实如果你们彼此见了面，我应该更开心才对，因为看到你在我的身边，看到你因为他的错误被迫嫁与别人，明白自己此生都无法再拥有你，他会更痛苦。他会痛苦一辈子，这是我想要的。”

　　“可是，有时候，”他轻轻低下头，似乎在闻她发间的清香，“我竟然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因为他对你那么重要，那么重要……重要到我如果细想，就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想要立刻就毁了他！”

　　黑暗中，无数光影旋如飞蓬，疾如闪电，那些是往事的吉光片羽，也许是太过残忍，近乎惨不忍睹，连岁月都无法将之遗忘，于是被年幼的他深埋在了记忆的废墟之中，也许唯死亡才可将之重见天日。

　　苏子川在床上痛苦地左右翻转，头痛欲裂，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颗颗渗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呻吟一声睁开双眼。

　　手下意识拉开床头柜，里面咕噜噜滚出一瓶药，手在碰到那瓶药的时候，好像突然清醒了，这个要有止痛镇静的作用，对改善他的头疼和失眠有很大的帮助，只要服用得量，并不会让人产生非常强的依赖性，之前谣传他嗑药就是有狗仔队拍到他吃药。但是苏子川此刻停下，却并非是怕上瘾或者那些传闻，他似乎下了一个决定，于是慢慢把抽屉推了回去。

　　天边不知何时早已泛白，他眯眼打量了一眼窗外，一夜又这样度过了。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一愣，开门出去，就看到苏方木拎着两个袋子轻声轻气地走了进来。

　　“姐姐？”

　　苏方木一抬头，就看到苏子川走下楼来，她微微一笑，“你起的这么早啊？”

　　“你这是……”

　　方木拎起袋子晃了晃，微笑道，“还没吃早饭吧？我帮你买了粥。唉？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她走近他，看到他额头还未干透的汗珠，伸手狐疑道，“你这是……”

　　苏子川不动声色地闪了一下，“我做了会运动，现在去冲个澡。”

　　说完他就略显狼狈地走进了浴室，方木便没多想进了厨房。

　　她将食物一样一样放进了冰箱，粥在保温筒中不用热，她煎了两个蛋，又切了一盘水果。

　　一切端上餐桌的时候，子川已经从浴室走了出来，她听到声音便说：“你既然回来了，我就会时不时来家里照顾照顾你，以前林秀在你身边的时候还会帮你打点一下，现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说完转过身，忽然一阵滚烫的气息扑面袭来，苏子川下身围着浴巾，上身赤裸，露出精致如雕刻的胸肌和腹肌，他一面胡乱擦着自己的头发，一面从方木的头顶打量了一眼桌上的早饭，“你一大早去买的粥？”

　　他身上滚烫的热气熏得她面红耳赤，一瞬间有些不知道东南西北，只是点点头，“嗯。”她连忙想从他身体下面钻出来，可脚底下来的地毯好死不死地绊了她一下，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苏子川忙一把拉住了她，“你小心点。”

　　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她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嗯，你快穿上衣服，别冻到了。”

　　“你身体又没全好，一大早去买什么粥啊，我这又不差你这一口粥。”苏子川皱眉说。

　　“哎呀，其实是我让家里的佣人去买的。”她忽然一阵心烦气躁，抢过他手里的毛巾，在他头上胡乱擦了一通，他闷声，“喂！”，她也不理，把毛巾一丢，“好了，进去穿衣服，粥再不吃就要凉了。”

　　苏子川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方木已经在桌边自己默默吃了起来，今天她穿的一身淡橘色的毛衣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慵懒而恬淡。这幕场景不禁让他心生一丝恍惚，仿佛一切还和过去一样。

　　然而她指间的戒指忽然刺进他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地敛下眸子。

　　明白一切都再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温宅。

　　晓苏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芬姐瞅到，过来推了她一把，“起来！像什么样子！”

　　晓苏嚷道：“哎呀，你让我睡会。我一大早就去给太太买什么粥，困死我了。”

　　“被人看到不好。”

　　“谁看到啊？这么大个家根本没什么人。大公子天天忙的跟什么似的，太太又三天两头往外面跑，就一个小姐……也半死不活的……”

　　“你当李泽是瞎的啊！起来！”

　　晓苏拗不过，只好站起来，抱怨道：“瞎紧张什么呀，太太每天都不在家，真不知道放着这么好的一个家不呆天天往哪儿跑……”

　　今天是周五，方木下午又回到了江南一号，此刻她就窝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本书，子川正在厨房切着什么，方木不自禁从书本后面望向他。他正低头切着什么，他穿着舒服的棉质上衣和牛仔裤，袖子随意地挽起，头发柔顺乌黑，刘海长地又几乎要遮住眼睛了。

　　方木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子川。进入娱乐圈后，也许是因为环境压力……又也许是因为自己，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做工异常精美的匕首，妖冶而锐利，似乎随时想要刺进命运拼个你死我活，而如今，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漂亮纯洁又略显几分狡黠的少年。

　　这是记忆中，她最喜欢的模样。

　　这么想着，方木不自觉竟然眼眶红了。这时候子川走了出来，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眉，“你怎么了？”

　　方木忙坐起身来，打哈哈道，“没什么，这本书好看。”

　　子川把果盘端给她，是切好的菠萝和苹果，每一片都几乎长的一样，切的可漂亮了。

　　“没想到你刀工还不错嘛。”

　　子川拿过她手边的书，“你每天做饭刀工还不如我呢……《呼啸山庄》你怎么还在看这本书。”

　　方木嘿嘿一笑，“情节和台词熟悉，看起来就不用动脑子了。”

　　子川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又不用工作，不多动动脑子，要脑袋干嘛？”

　　方木拿起一片菠萝，指着他说：“可以啊你，敢跟老姐我斗嘴了。”

　　子川笑了下，“不过，你之前不是说挺喜欢教书的吗？为什么不继续了？”

　　“……我不想再去华星了。”

　　子川明白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是绝不会想要沾那个圈子一星半点的。

　　可如果找一间普通的学校，她的模样也早已经被公众知晓了，想必又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而在一年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她在他的保护下，不被外界所知，尚可以做一名编辑，拥有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总而言之，她现在如果想要平静的生活，除非出国，待在H市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了。

　　就像一只被禁锢的金丝雀。

　　方木不知子川一时想了这么多，她问：“你说你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要办，办完之后呢？”

　　子川回过神，“嗯……等我确认一些事情。”

　　“你真的还打算继续演戏吗？”

　　子川看她，“你不喜欢是不是？我演的不好吗？”

　　方木摇摇头，“不是……你演的当然好，子川你很有天赋，我还记得那天看你在H大演戏的模样……真的特别棒。只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必勉强自己了。毕竟我们现在……都很好了啊。”

　　“我其实不讨厌演戏。我讨厌的只是这个圈子而已。”

　　“那你……”

　　子川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边翻边书，“事情办完之后，我会去美国学导演。我不想再做演员了。演员太被动。”

　　我会去美国学导演。

　　他的语气是已经决定了。方木有一刹的失神，然而马上笑道，“好。”

　　“只要你喜欢就好，我都支持你。”她凝视着他，眼睛晶晶发亮。

　　这样你也可以放心了吧。我总算可以拥有一个你所谓的全新的人生，一份正常的幸福……子川没说什么话，方木没想到他竟然想当导演，看他拿着《呼啸山庄》，“不过你别说，你长的那么帅，当导演还真有点可惜。”

　　子川笑着斜睨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好久没有和子川这样说说笑笑了，她一手托着果盘，一手拈着片菠萝，迷妹状问：“苏大演员，请你从一个演员的角度跟我谈谈，如果你是希斯克利夫，你会回去复仇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有够无聊，苏子川皱眉，不过谁让他对她总有着无限的耐心。

　　“会吧。”

　　“即便哈林顿和埃德加其实都是无辜的？你也要复仇？”

　　苏子川点头，“是吧。因为凯瑟琳死了啊。”

　　方木一怔，“就因为这个？”

　　“嗯。希斯克利夫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她吗？他只有她，她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那些人是无辜的呀。”

　　苏子川难以置信自己真的还和她在讨论这个，“无辜又怎么样？希斯克利夫小时候不无辜吗？这样子说下去没完没了了……戏就得照复仇演，不然就不好看。你天天想的都是什么呀，我拒绝跟你继续说这个。”

　　苏方木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林秀，“方木你觉得好多了吗？你看最近天气多好呀，不如我们明天就去野营吧。我帐篷都租好了。”

　　林秀就是那种不能一个人呆家里的类型，说白了，就是喜欢热闹的人。方木还有点犹豫，林秀闹说：“哎呀，车我来开就好啦，你反正也天天没事，出去野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多好呀！你答应我的，要陪我去的呀~”

　　“好好好，去去去。”方木扶额，她回去还要跟温寒报备一下，这么一想，她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

　　挂掉电话，子川早听到了林秀的大嗓门，皱眉问，“你明天要去野营？”

　　“嗯。”

　　“就你们两个？”

　　“嗯。”

　　“她开车？”

　　“是吧，反正我又不会开。”

　　“去哪？”

　　“黄龙郊野公园。子川，我该回去了。”方木从沙发上起身。

　　苏子川轻轻叹了口气，“明天早上什么时候走？”

　　方木一愣，回头，“九点。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