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寧越

34、34 那是十五岁

　　黄昏夕阳下，路边的香樟树的影子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将路上的行人淹没。

　　光影明灭间，她的眼睛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如同她的无数个的梦境。

　　这一刻，静寂如同午夜的梦境。不同的是，这次他似乎没有那么愤怒和悲怨，他平静多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似乎已经离开了金环，方木并没有在意周围，她终于忍不住轻轻伸出了手，慢慢的，谨慎的，在碰到了他的头发的时候，突然眼眶发酸，收回手，“你回来了……”

　　不是幻觉。

　　你真的回来了。

　　感到她的触碰，苏子川终于回过了头看着她。

　　他的模样没有丝毫的变化，也许因为离开了娱乐圈的关系，整个人愈加干净了，尤其一双眼睛，少了几分戾气，多出几分清澈的冷冽。

　　好像突然看透了什么，想透了什么，似乎终于决定不再执着什么了一样。

　　“嗯，我回来了。”他说。

　　方木淡淡一笑，“其实……你早都回来了吧。”

　　“……一月前吧。”

　　果然……方木内心苦笑，“你虽然没动我冰箱里买的食物，但是家里的蔷薇花还是被你换了新的。”

　　苏子川微微一愣，果然……还是被她注意到了，即使这样细微的地方。
　　而如果他真的是她车祸后才回来，那她之前所看到的种种身影，真的就只是幻觉……

　　当初她不告而别，害他发疯似的在H市找她，近乎丧心病狂。而那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他一走就是一年，毫无联系，她总算也尝到了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也算是报应吧。想到此，方木自嘲似的笑了笑。

　　“你，还好吗？”终于，她问了出来。

　　“好？”苏子川淡淡一笑，“什么叫好？如果是说我终于可以不用天天赶行程全年连一天假期也没有，终于可以不用应付那些丧心病狂的记者，终于可以不用面对那些毫无演技天天想着法子跟我传绯闻的女明星……如果这样算好，那我这一年过得还算好。”

　　她听的心里发酸，“你的身体呢？晚上还失眠吗？心情呢？心情还好吗？”

　　“……”

　　“……你还在怨我当初让你离开，是不是？”怨我为了推开你，选择嫁给温寒，是不是？

　　苏子川凝视着她，良久，认真道，“我没有怨你，从来没有过。”

　　“我只是心灰意冷而已。”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平静，“我心灰意冷，因为我从小到大想要得到的，得不到，想要守护的，守护不了……而我最害怕的事情，却终于发生了。”

　　方木认真听着他说的话，她知道时至今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可惜命运诡谲，反而将彼此置于这般无可奈何的境地。而他最害怕的，却是什么？

　　指自己嫁人吗？他难道还没有接受现实吗？

　　“子川，我总有一天会嫁人的……”

　　苏子川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中含着一丝不可名状的痛意，“可你应该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最爱的男人，而不是被我，将自己的婚姻变成了一场可笑的交易。”

　　他果然还在介怀这件事，她如果不说清楚，想必他会怨恨自己一辈子。方木拉紧他的手，宽慰他道，“子川，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不同的。虽然我嫁给温寒的目的并不单纯，但是我确实是喜欢他的，他对我也很好，我现在很幸福。这样不就好了吗？”

　　苏子川哼笑一声，嘴角凝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幸福？你指自己彻夜失眠很幸福，还是被记者追的仓惶而逃很幸福，还是指……你疯了似的跑到街上结果被车一下撞飞很幸福？”

　　“姐姐，你当我是瞎子吗？”苏子川盯着她，她的脸颊边还有淡淡的青紫，虽然拿妆遮了，但还是让他心疼地皱起双眉。

　　他虽然不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对她的一举一动竟然如此了解，甚至自己失眠都知道？方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而他的一连串的发问也让她不觉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

　　“我……”

　　“现在我来问你，”苏子川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你，好吗？”

　　她，好吗？方木的眼眸轻轻颤抖。

　　她的婚后生活平静而甜蜜，温寒几乎满足了她对一个丈夫的所有幻想。如今，他问她，好吗？

　　一瞬间，苏方木竟然答不上来！

　　“姐姐，我不管你说的那套缘分不缘分。温寒如果无法让你感到幸福，我就会让你离开他，不管当初他是靠什么手段得到的你。这个世上可以让你牺牲一生幸福的，在我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你不要再说为我考虑，让我幸福这种鬼话！”

　　他深深凝视她，“因为我的幸福就是你幸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变过。”

　　他变了，又似乎没有变。方木盯着他良久，手温柔按上他的手，握紧，淡淡一笑，“我很幸福啊。”

　　“温寒的性子很内敛，工作又很忙，并不能常常陪我，可他对我有求必应，又是真心喜欢我，他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苏子川灼然盯着她，“你爱他吗？”

　　方木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她望着苏子川精致如雕刻的容颜，望着他那双璀璨如星空的双眼，良久，她点了点头。

　　“嗯。我爱他。”

　　仿佛有什么在他的瞳眸深处渐渐寂灭，他慢慢放开了她，方木这才打量了下四周，“我刚才没有带包出来，秀秀该着急了，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她吧。”

　　“我送你回家吧。”苏子川淡淡说。

　　方木点头，“也好。”

　　苏子川沉默地启动车，一路无声，方木望着窗户外飞掠而过的香樟树，不知不觉，暮色西沉，树影拉了很长很长，仿佛一个说不尽的故事。

　　“你还要走吗？”她问。

　　苏子川问：“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苏方木微微愣住，又是长久的沉默，苏子川淡淡一笑，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你不想让我留下来，这次我也会留下来的。”

　　真的？他不走了？方木眼中透出几分神采地看着苏子川，“不过……你还要回娱乐圈吗？”

　　苏子川微微眯眸，“看情况吧。”

　　苏方木想了又想，终于问道，“你既然一个月前就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

　　苏子川看了她一眼，想必这件事让她介怀了很久，“因为我回来不想惊动任何人。”

　　尤其温寒。而她又生活在他的身边。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太容易引起她的激动了，如果联系了她，对他隐藏行踪不利。

　　子川说这个话方木却有点不明白，联系自己也会惊动别人吗？她当然会为他保密啊，那现在呢，他似乎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方木想了又想，“你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车子已经驶进别墅区，阳光透过枝叶散落而下，光影明灭间，苏子川的双眸似乎也明灭不定，仿佛深处有一排绵密的寒针，闪烁着冰冷犀利的光芒。

　　“一年前发生的事那么多，我总要一件一件理清楚。”他声音清冷。

　　方木没有再继续追问。车子一直行驶到温宅大门前停下，方木解开安全带，想了想，“那，今天我见到你的事情，我就不跟温寒说了吧？”

　　苏子川淡淡一笑，冷冷地瞅了一眼温宅门口的监视，“不必了，他早都知道我回来了。”

　　方木一怔，什么意思，温寒早就知道子川回来了？可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

　　“姐姐。”

　　方木回过神，“嗯？”，下一秒，一阵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她已经被他抱在了怀中。苏子川盯着头顶上方的监视，一字一字，声音轻而郑重，“我回来了。这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苏方木眨了眨眼睛，不禁陷入一阵恍惚，思绪忽然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太阳没有任何温度，他们送走了外公。
　　炉子里烧着的是她的外公，那个精神有问题，但对子川和自己无比和蔼的外公，只要想到此，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炉子里烧着，然后她又想到她自小就没有父亲，而她的母亲又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

　　她应该是不要自己了，不要子川和自己了。这么想着，她忽然脸色苍白，疯了似的转身想要逃跑。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阵熟悉的气息蓦然袭来，下一秒，一双瘦弱但坚实的手臂就那么紧紧抱住了自己。

　　那是十五岁的苏子川。

　　他抱着自己，眼睛灼灼盯着焚尸炉，仿佛眸中也有火焰在燃烧，他说的话，方木现在还记着。

　　他说：“没关系，你还有我。”

　　没关系，你还有我。

　　即便这个世界再残酷，即便命运再诡谲，即便她也许早已经被上帝抛弃，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向她给予援手。但她都不会害怕。因为她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