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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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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浑宝殿,古刹森严。
朱红柱,曲折廊,雨水顺着琉璃瓦片滴落下来,润泽着脚下的土壤,渗透进去,溢散出点点土腥味。
莲花湖后面建有一排房舍,并不是给日常来往香客休息的厢房,依山傍水,倒是适合休养。
成国公府的小公子就被安排在此处。
“丹阳,雨停了么。”沈成徽耳朵动了动。
临近傍晚,天黑的快,丹阳早早把油灯点了起来,不忘回答:“是啊少爷,下了几天雨,现下总算放晴了,外面空气好着呢,明日我推少爷出去走走。”
丹阳从小跟伺候沈成徽,性格是极稳妥且有主张的,不过到底才十四岁的少年,目下又离了成国公府,他家主子身体日渐痊愈,这才活络了两分。
玄祭日常来诊脉时,总不忘提点叮嘱叫不能关门闭窗,必然要保证屋内空气畅通,丹阳虽不懂缘故但却能谨遵医嘱。
雨后凉风习习,飘进屋内,一点一点润抚在沈成徽脸上,叫人神情怔松,他便突然喃喃道:“重阳节快到了呢。”
丹阳停下忙活的双手,从茶壶沏出一杯滚烫的莲子心茶,递送到少爷回手上,肃着一张脸,却不知道该说着什么,最终只嗫喏叫了一句:“少爷……”
沈成徽反而笑了笑,对跟着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倒有两分真心,淡淡道:“无事,只是想起今年母亲的忌日我是去不了,略有些遗憾而已。”
成国公府已故世子夫人是沈成徽的生母,她在重阳节那天生下沈成徽,本是一桩喜事,却最终因为难产只撑了三天就撒手去了。
“少爷你忘了,这里可是古刹寺,到时候咱们给夫人点一盏长明灯,立个长生牌位,再请大师诵经祈福可比什么都好呢!”丹阳连忙说。
“嗯。”沈成徽看着窗外,略一点头,却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之感。
沈成徽身边两个小厮,丹阳是林嬷嬷的孙子,算是生母留给他的人,另一个福音是殷老太太给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浅。
“怎不见福音?天渐暗了,恐生事端,你去寻寻他罢。”沈念回喉头有些痒意,低咳了两声,打发丹阳出去寻人。
未料话才说完,就见福音这胖小子猫着身子,撬起门帘一角,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上面扎着两个小揪揪。
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讨好地叫了一声:“少爷,我回来了。”
他才十岁,生的圆润讨喜,一身稚气未脱,性子最是机灵不过。
沈成徽回朝他招招手,“过来,又去哪儿玩了,倒叫我担心。”
语气虽冷清,却并未有责怪之意。
福音乐颠颠跑进来,沈成徽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一捧鲜花。
“你去后园子了?”
“嘿嘿,去采了些花来。”福音巴巴地把花献过去,“大师不叫在屋子里熏香,我折些鲜花过来点点味儿也是好的,少爷你说是不?”
见状,丹阳已经摸了一个窄颈的青花瓷瓶出来,拿布巾擦了擦,把花儿接过去插上。
嘴里还是忍不住说了他两句:“下次莫要太贪玩,别出去惹事。”
福音睁着一对猫瞳无辜道:“丹阳哥哥,我不会给少爷添麻烦的。”转而又跟沈成徽讲,“少爷,我方才和后院的小沙弥玩耍,听他说,玄祭大师明天要开坛讲经,寺里百来和尚一同做法替玄因大师祈福,少爷咱们也去听听吧,到时候佛光普照福泽生灵,少爷去露露脸定能得佛祖保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沈成徽年纪虽不很大却心思通透,听着福音的童言童语,点了点他的额头,不甚在意道:“玄因大师皆因替我治病才害了自己,我心中本就愧疚,却又无能为力,如今玄祭大师要为玄因大师祈福,我怎好贸然前去打扰,不妥,且我身体已然好转,怎可再去麻烦别人。”
丹阳虽也是一心为他家少爷着想,但知事一些,听沈成徽这么一说,才熄下劝阻的心思,拍拍福音的脑袋,“咱听少爷的。”
***
姬遥牌菩提子自从被戴在这位叫沈成徽的少年手上后,便一直都落入昏昏沉沉的境地,少有能清醒,若偶尔醒来也会极快陷入沉睡。
姬遥做魂儿也做了几百年,意念早已修得极为强大,神魂早变得强大不似当初那般虚弱有随时会散去的感觉。然这少年却仿佛一个无底洞一直汲取他的能量去补充自己。
这太奇怪了!
听那边主仆三人说话,得知玄祭明日要开百人仪仗诵经,姬遥有心去接受佛沐,但是他如今被戴在这少年腕上有些身不由己。之前被扔在佛座后面那几十年,他切身体会过佛法的高深以及法力无边,身为一只沾光的鬼魂,他受益匪浅。甚至很担心再留在这少年身上,自己是否会魂飞魄散?
很快,姬遥就无心想这么多了,心中叨念,又来了。
沈成徽回神思远飞,手指无意识磨搓左腕上的菩提珠,一颗一颗捻过。
不过几息之间,姬遥就像被抽光了力量般,再次陷入沉睡。
沈成徽浑然不知手中这串菩提珠链里面竟缚了一魂,更不知如今这魂魄被他害的不浅。
翌日早晨,沈成徽刚刚喝过药汤子,漱完口打理好自己。
玄因大师的小弟子灵悔便过来了。
“小师傅过来有何事?”丹阳上前询问。
灵悔双手合十福了福,道:“师叔让沈小公子前去大雄宝殿听经。”
福音高兴得跳了起来,兴奋地叫了声:“少爷!”
沈成徽神色未变,脸色淡然,不过语气有些感慨,“劳小师傅跑一趟,烦请告知两位大师,我稍后就去。”
得了话灵悔自然先走了。
这边,沈成徽已经换了一身素色衣裳,领着福音往宝殿走去,众位僧人已经已经盘膝稳坐于蒲团之上。
跨进门槛之前嘱咐了福音一句,“你可自去玩耍或待在这里听听,只不许闹腾喧哗。”
“晓得了少爷,您快进去吧,小的在附近转转,等会儿再过来。”福音点点头。
玄因坐在正中间,双目紧闭,面色如常。玄祭叩首上完三柱香,灵悔已经扶着沈成徽坐于左侧蒲团下。
“师叔,可以开始了。”灵悔低声说一句。
接着,便只听的“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悠远的洪钟声传遍开来。
玄因拜身跪地,开始诵经,于是百来个僧侣齐齐开始诵经,铺天盖地的经文祷告词传递开来,如袅袅炊烟,萦绕耳旁。
意外地,沈成徽不仅不觉得烦躁困顿,内心反而沉了下来,舒缓宁静。
这场法事做了两个时辰。
事毕后,沈成徽略微观察了玄因大师的脸色,他还是一副慈善的模样,面容悲悯和善,并未有何不同。
“大师身体可是好些了。”
明明跪坐这么久,站起来后他两脚却并未感觉酸麻,“大师,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弟子给您磕几个头罢。”
玄因道了句:“小施主不必客气。”却并未阻拦,让沈成徽全了礼数。
一旁的玄祭却突然说:“你也算得是师兄的弟子了,日后跟着叫师傅罢。”
沈成徽对这些不在意,因此并未有任何异义,面上恭敬唤了声:“是,师傅。”
转而又朝玄祭叫了声师叔。
“且过来,我给你探脉。”
沈成徽伸出手。
半晌后。
玄因问玄祭:“如何了?”
“已无大碍。”
咦?突然,玄祭摸了摸沈成徽腕上的菩提珠,
沈成徽眼睛眯了眯,顿了几秒后道:“怎么了?”
“哦,无事,当日给你带上菩提珠,因为这东西有了灵性,于你有好处。”玄祭话一停,过了会儿才道:“现在却——”
“现在怎么了?”沈成徽问。
他也不知为何,自从醒来后,就对这菩提链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见着就觉得颇合眼缘,觉着心安。
玄祭看了几看,最终只说道:“罢了,也无事。”
等沈成徽离开后,玄因方才问:“师弟方才看出什么了?”
玄祭来回踱了几步,又去沏了一杯茶,喝了几口,才兀自开口,“那菩提子,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物仿佛,仿佛开了灵智。”
玄因闻言一惊,忙道:“师兄,你可确定?”
“怪哉!此千万年难得一见。”玄祭摇头叹了口气。
“难经上记载,先有万物而后有人类,但有万物的同时也有了天地人三皇,而后人皇女娲造人,渡给先天一口真气使人类拥有了灵智。”玄因解释道,“古本中有云,万物皆有精魂,花草树木亦如此,然能吸取日月精华成精者少之又少难上加难。”
“但是师弟,能开灵至少得要一个关键的条件。”
玄因不等师弟回答,便又接着又说,“花草虫鱼,珍禽异兽,若想要开灵智,最起码一点必须是活的才行,而这菩提子,从树上采下来后,就已经失去了其精魂,是以如何能开灵?”
“师弟,”玄祭摇摇头,“这串菩提子灵气逼人,我观它至少已经历过千百岁月,通体的佛性遮盖不住,恐怕是曾经哪位圣僧的心头爱,用心血和一身的修为凝炼,如此何愁不能开灵。”
姬遥还不知道两位大师把他误会成修炼出灵智的菩提子,此时他尚在混沌中还没有醒来。
“照师兄所言,如今那串菩提链有了灵识,假以时日是否能化为人形?如此它是否不能放在沈小公子处了?到底此事说来闻所未闻,恐生变故。”
没料玄祭却说:“这菩提子观其行,以前的来历大体可猜出一二,无非不过圣僧的心血。而我又把它放在佛座下受了几十年的佛沐。如今它表层隐约可见薄薄一层金光,将来若修为人身,品性大可不用担心。”
“但是任由它在沈小公子身上似乎不妥?”玄因略微犹疑。
玄祭却叹了口气,道:“这菩提子以往观之从未有任何不妥之处,而在沈小公子手中不过十来日功夫,却得了这个一个大造化,佛家向来讲究机缘,这事乃冥冥中自有注定也未可知,再说沈小公子命格奇特,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再说有我和师弟二人看着,想来无碍。”
“既如此,就依师兄所言。”玄因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