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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境斑斓 枯井显现 ...

  •   乾隆四十五年,玄月。
      宫人灵芷手提扁纱宫灯,烛火不停闪烁,随时都可能熄灭,她忧心悄悄道:“小主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奴婢总觉着不妥,秋狝回来不先去给惇妃娘娘请安…”她没有说下去,转而轻声叨念着:“定会给奴婢瓜落儿吃。”
      “偏不,额娘就只会一味叫我讨好皇阿玛,几时真的关心过我?”沿着宫灯幽幽光晕,显现出小小的身影,芊岁圆润的脸颊透着倔强。
      灵芷只朝路深处望去便觉全身发麻,于是弯身哄道:“回去,奴婢同小主子说上回没说完的山精野怪故事可好?”
      前头连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的确更是可怖,芊岁脚下一顿,也不是不想回去,可这会子当了逃兵,岂不面上无光,于是咬牙道:“我同十七哥打赌了…定要去瞧瞧到底有何古怪。”
      “那东筒子夹道可是去往阴间地府的路,先前真真儿有人晴天白日里给凭空绊倒过。”灵芷硬着头皮朝前走了两步又哄道:“小主子是咱们女子里独一份的巴图鲁,奴婢明儿个同十七爷说,亲眼瞧见小主子来过了,咱们就此快些回去,可好?”
      芊岁瞧着灵芷,瞳仁條然一亮道:“今儿个就此作罢?”
      灵芷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芊岁一把夺过宫灯,赌气的加快步伐道:“谁稀罕你陪,若是害怕,在这里等我便是了,我去去就回。”她强作从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进暗夜中。
      “小主子…小主子等等奴婢…”风夹着欲来雨水的气味,不知是蝙蝠还是乌鸦乍然自头顶飞过,灵芷立时全身僵硬的不敢动弹,时间仿佛都止住了。
      厚云里涌着滚滚闷雷,芊岁一面暗骂着灵芷不够义气,一面默默祷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吾…自出洞来无…无敌手…芊岁不怕…”怎料脚下一滑,扑跌在地,扁纱宫灯忽地一闪即灭,芊岁瞬间被黑暗吞没,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双手还牢牢攥着宫灯的提杆,尽力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东筒子夹道深处经年无阳光照射,很是潮湿,遍布着厚厚的苔藓,芊岁方才全神盯着前面,没发觉脚下泥泞黏滑,这会子她极力平缓了呼吸,小心翼翼的起身挪着步子,面前的路给交错的野藤挡住了,她寻到一稀疏处,用宫灯的提杆拨开一处豁口,侧身挤了进去,入目荒芜一片,除了时隐时现的月光,四下里只有树叶在簌簌作响,她长长的松了口气,又觉些许失望,正欲转身回去,面前竟凭空显出一口斑驳古井,芊岁登时汗毛竖立,脑中涌出了毕生所能想到的恐惧之物,转头便跑,可一股极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吸进井里,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瞬间就失去了重心,随突起的狂风旋转起来。
      井中扬起的细碎石子打在芊岁身上,井壁牵缠交织的藤蔓更被连根拔起,她紧闭双眼都止不住眩晕,直到身子倒在坚实之处。
      胸中好一阵翻涌,芊岁忙抵住头,稳了稳神,睁开眼睛,漆黑一片,只有遥远的头顶处洒下微弱月光,微弱到几乎可以视而不见。
      “灵芷…”芊岁朝井口唤着:“…灵芷…”
      只有闷闷的回音,芊岁垂下头来,在这幽暗的潮湿里,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阴森骇人,她忙给自己鼓着劲,想着先出去再说,站起身摸索着周遭。
      一股凉意透入指尖,触之绵软,芊岁剥落了块井壁上积滋的苔藓,露出的石子缝中有水渗出,她又用力擦了擦,借着月光凑近细瞧,身后却伏起低沉厚重的喘息声,经水而过的石壁上骤然映出一双硕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尖叫声淹没在撼人的怒啸和震荡里,井底出现数道裂缝,暴戾的烈焰喷涌而出,那双眼中亦腾起火焰,犹如两团火球,芊岁紧紧贴靠着井壁,已无处可逃,逼仄的井底灼热炙人,焰光中显现一周身逆鳞的黑龙,锋利如刃的龙爪已近她脖颈处。
      火海顷刻吞没了井中一切,此处重归静寂,而那口井乍然收兵后,全似从未显现过。
      ——————————
      杳杳冥冥中,阵阵温热滑过芊岁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抓了抓,吃力的撩起眼皮,只觉光影斑驳。
      良久,才瞧清楚周遭,黄澄澄,暖融融的,自己则倒在只容得一人的缝隙间,两旁对峙着宽窄不一的书格,这些书格紧紧相连在一起,蜿蜒瞧不见边,高耸望不到头,半空不时有碎金闪烁,此起彼伏如波涛,她视线随其中一粒碎金落于眼旁,流光一闪便没了影儿。
      芊岁怔怔的坐起来,身下尽是些脱落的书页,她伸手去翻了翻,皆是些读不懂的文字,她也顾不得这许多,随手一丢,又找了找,那碎金当真不见了,无奈看向书格,却见一粒粒碎金自书册中钻进钻出。
      竟是书虫!
      芊岁跳起来,眼睛睁得溜圆,从来只出现在画本子里的字眼儿,竟活生生的在眼前。
      她眼疾手快,几步过去,伸手便扑,忽觉肩膀一疼,紧跟着哗啦啦的,许多书册砸了下来,她却看也不看,躲也不躲,小手掌扣的牢牢的,呆呆的望向前路,只见地上无数碎金如水花四溅,忽闪着腾空而起,璀璨旖旎好似惊起了漫天星辰。
      而她掌心中只剩零星的金色微尘,小手张开的一瞬便散了,芊岁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很是不舍,这才揉了揉被砸痛的肩膀,她猛地想起什么,朝四下细细的瞧了又瞧。
      方才那狰狞着,要吞噬她的烈焰就像幻象似的,散去了,更没有黑龙的影儿,芊岁又揉了揉肩膀,虽然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如此被夹在小小的一线之间,不由得生出几分安稳之感,她暗下决心:“必须捉几只书虫回去,叫十七哥对我五体投地!”
      追着书虫沿路往前,发觉两旁书格中摆放庞杂,中间的道儿又时阔时窄,只此一条路还东转西绕的,人累得气喘吁吁,书虫却半只也没捉着,芊岁停下脚步,斜倚着书格,忽得拍了下自己额头,她环视四周,果然,只消静下心来,书格上多处都瞧得见熠燿灿灿,丈高处更是落满了书虫,她当即登着书格朝上爬去,格外的轻手轻脚,可书虫却鬼的很,眨眼便都没了影儿。
      芊岁小心翼翼摊开掌心,恨恨的捶向书格,惊得本就歪七扭八的书册中掉出些书页,随即露出一小木块,被夹得紧紧的,费了好大劲才抽了出来,书格都似跟着晃了晃,来不及多想,赶忙顺原路返回。
      用袖袍拭去小木块上的灰尘,原是个小匣子,左右不过四寸多长,个头不大,周身被花茎盘绕着,锁得牢牢的,细瞧上面还凿着稀奇古怪的纹样,殊不知此时她身后的书格面目忽换,生出许多岔路来。
      不经意的回头一瞥,芊岁双眼睁得溜圆,转身便跑,口中不停唤着:“灵芷…灵芷…”却怎得也找不到尽头。
      心里头越是慌乱,手中便握的更紧,小匣子上的花茎刺入了她掌心,瑰异的纹样中游走过一道光亮,方才还柔和的光晕乍然变得凌厉刺眼,书虫亦摇身化作狂风暴泣,芊岁头也不回的径直朝前跑着,脚下忽地一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眼睁睁见盘陀悠长的路化作汪洋一片,两旁对峙的书格和散落的书页一并没入水中,而她自己则朝深不见底的急流坠去,那小匣子早已脱手不见。
      随着芊岁身子的不断下沉,四周变得安宁幽静,仿若一切都在静候着死神降临之时,不知她指尖触到了什么,一道奇光划过,水中忽地火烛通明,芊岁恍惚见自己负在鱼鳍之上,而后没入黑暗。
      阒黑的东筒子夹道骤然亮了一下,芊岁胸前一轻,呛出好几口水,断断续续听得有人唤她,隐约似瞧见一条鱼尾随风飘起,眨眼的工夫便化作了烟霭,她强撑着起身,奈何脚下无力,未及站稳又跌倒在地,那盏方才熄灭的宫灯,这会子就在她身旁,且烛火有力的燃着,她脑中昏沉,全未细想,只摸索着宫灯的提杆,殊不知自己抓起了一宝剑的柄。
      “小主子…小主子…”灵芷寻着光,踉踉跄跄的,抽噎着:“菩萨保佑,谢天谢地。”她走近才瞧见芊岁是倒在地上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芊岁:“摔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你可来了…不妨事…”芊岁靠在灵芷怀中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小主子别吓奴婢,还能是哪?东筒子夹道,哪里疼吗?”说着,灵芷仔仔细细的将她小主子全身都询问了一遍,才稍稍松了口气,捡起宫灯,这时她才瞧见芊岁手中竟攥着把匕首,惊道:“这是要跟哪个拼命?”
      芊岁闻言忙道:“井…那口井不是枯…”可这会子她视线渐渐清晰,顺着灵芷的目光低头,竟瞧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灵芷不由得打了个激灵道:“哪里有井…小主子可不能再吓奴婢了。”边说她边偷眼朝四下看了看道:“这鬼地方不光阴森,还难走的很,稍微一个不留神就站不稳,咱们快些回去吧,眼瞧着就要下雨了。”
      显然芊岁心思还顾及不到别处,任凭灵芷拉着朝前走,她一直低头瞧着手中的匕首,这会子晕眩的也已不那么厉害,她拿近了细看,白玉雕花柄,鞘身全金,待她醒过神来瞧时,已距翊坤宫不远了。
      刚行至琉璃门,雨脚忽地密集如麻,灵芷忙拉着芊岁到廊下,拿出绢帕擦拭着芊岁的头发及脸颊,恳求道:“小主子,等会到了惇妃娘娘跟前,万不可由着性子跟娘娘对着干。”随即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方才…”
      “放心好了。”被雨滴敲打了几下,芊岁更清醒了些,未待灵芷说完,便不耐烦的打断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匕首贴身收了起来。
      灵芷无奈却也不敢再耽搁,忙将袍袖遮在芊岁头上,护着她加快了步伐。
      芊岁随驾已一月有余,哪个为娘的能不挂念,眼下听得屋外脚步声,惇妃心中一喜,险些站起身来,好不容易才强自忍住,直到她的贴身婢女银杏门进来,对惇妃摇摇头后回身将门关上。
      “都什么时辰了?”惇妃失望的搅着手中绢帕。
      银杏躬身道:“回娘娘,酉时了。”
      “一准儿又去那个狐媚子宫里了。”惇妃哼了口气。
      “奴婢刚差人去瞧了…皇上…确实在容妃娘娘那里…没瞧见十公主…”银杏回话时很是谨慎的留意着惇妃的面色。
      惇妃一听皇上在容妃宫中,便道:“先是皇上被她迷了心窍,如今连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术,见天儿的往她那里跑!就瞧不惯她那个狐媚相!”说着厉辣的目光投向几个浑身战栗的宫人道:“叫你们侍候公主,不但不懂从旁规劝,眼下连人都看不住,你们是皮又痒了!”
      银杏会意,自袖中取出一掌心大小的掐丝珐琅盖罐,打开来有几颗品红色果球,那几个宫人只瞧了一眼便瘫软在地。
      恰逢此时,门被推开,芊岁打外头进来,银杏忙看向惇妃,惇妃则将头一转,看也不看芊岁,见状银杏只好合上盖子,呆立着。
      “十公主怎得淋着雨了?”孙嬷嬷立于惇妃身后,边说着边悄悄朝芊岁递了个眼色。
      芊岁立时会意,惇妃闻言忙看向自己女儿,多日未见,原本俏皮的小脸清瘦了不少,眼下还沁着雨滴,更是叫人心疼不已,忙抽出绢帕给小女儿擦了擦,哪里还有气生。
      芊岁伏在惇妃膝前,三言两语的便给她哄得眉开眼笑。
      确保惇妃一行人影消失于月色下,芊岁才跳下木椅,摆着小手,叫灵芷带宫人们下去,她则拉着孙嬷嬷进到内室,拿出了贴身收着的匕首道:“瞧。”
      “好生别致,皇上向来最疼爱十公主的。”孙嬷嬷细细端详着,嘱咐道:“可得仔细收好才是。”
      芊岁使劲摇摇头道:“不是皇阿玛赏的…”她凝视着孙嬷嬷双眼道:“我若说给嬷嬷听…可能信我?”
      “自然信得。”孙嬷嬷捏了捏芊岁的脸颊。
      芊岁迫不及待道:“方才我去了东筒子夹道…那里!有口井…”她说着伸出小手朝孙嬷嬷面前挥了挥道:“孙嬷嬷!嬷嬷,听了没听?”
      孙嬷嬷一把逮住面前摇晃的小手,抚在自己胸前拍了拍,对着满眼赤诚的芊岁,哄道:“十公主当真是女子里独一份的巴图鲁,奴婢可是万不敢去的。”她说着揽过芊岁,回身坐到椅上。
      芊岁依在孙嬷嬷怀里,小手拍了拍她胸口道:“莫怕,莫怕…”随即津津有味的描述起今夜瞧见的。
      自呱呱坠地,芊岁吃的便是孙嬷嬷的奶,日日夜夜,膳食起居皆是孙嬷嬷在照看,对芊岁而言,孙嬷嬷自然是最亲近的,体己话更是只说给孙嬷嬷。
      直到梳洗完,躺到床榻上,芊岁那张小嘴都没停过一刻:“那黑龙都没能伤我分毫!”
      孙嬷嬷听得饶有兴趣,点头道:“可不是,谁人不知咱们十公主英勇,话本子里说的那个……豢养龙的董父,也是比不得的。”
      “可惜书虫儿还是没能捉到手……”芊岁嘟起小嘴。
      “奴婢豁出这把老骨头,随十公主再探那处井便是了。”孙嬷嬷抚了抚芊岁发丝,道:“定得捉两只回来叫十七爷瞧瞧。”
      芊岁欢喜道:“那是自然!”
      孙嬷嬷放低声音道:“可有一点,万不得说与旁人知,十七爷若是听了去,先咱们一步捉到书虫儿,可不得了。”
      芊岁伸手勾住了孙嬷嬷的小拇指道:“绝不能!焉能败给…”话未说完便打了个呵欠。
      孙嬷嬷擦了芊岁眼角沁出的泪,哄道:“歇得好,才有气力同那井里的黑龙过招不是?”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拍着芊岁。
      芊岁嘴角噙着笑,脑中浮现出十七爷气急的模样,对着她伏地便拜,而她则是手里捏着碎金般的书虫,画面逐渐粲焕眩目,可一双手不知打哪儿伸了过来,死死的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睁开眼睛,柔暖的烛光中,只见孙嬷嬷倚靠在床榻边打着瞌睡,手仍在轻拍着她,仍是熟悉的节律,芊岁翻个身,又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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