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纪》东西玉

38、游湖

　　宣舞突然被婢女、小厮们忙忙地带领着，说是要陪着太子游湖。宣舞心中奇怪，又想，刚审问完了那个叛徒，现在唤她去陪着，一定有问题。太子可不是元无忌，多疑滑诈，不好对付。
　　季宣舞把头发细细拢一拢，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自己的背后是忉利宫，图甲的背后只有一个死人，只要自己足够镇定，就会把局势漂亮扭转过来。
　　季成自小给她无穷自信，要她自然觉得，只要季成撑在她背后，她是无坚不摧、无往不破的。
　　她走在初夏风中，芳草悠悠，熏得她微微醉。
　　冷洲墅的风光，公子府，她自小听过，依山傍水，山脚下有个菱湖，湖上泛舟，湖边有座灵药园，专门收集天下奇草花药。
　　到了湖边，早看见一座画舫，太子、无忌、午扬、张小稳、令狐等人早坐好了,单为等宣舞似的，好像天大的面子，宣舞却看着格局，更像是审讯，她也把一件事想明白了，太子拖着审讯，其实更想要的结果是对着朝堂的方向，而不是国家利益。
　　宣舞上船，给太子行礼，又与众人行礼说笑，态度从容自如，既有礼节，又洒脱风趣，说道，我家祖坟上今早一定在冒青烟呢，这么多大人物等着小人一个。
　　她把这本来粗鄙讨好的话说得却是即有礼，又不拘礼的，这是难能可贵，连太子都暂时忘了要试探这个可疑人员，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
　　有的人天生就会有种让人喜欢的劲头，宣舞却不是，她只是善于驭人的技术纯熟不让人知觉。
　　无忌、令狐早都忘了一早宣舞洗头发的一节不快，都笑起来了，张小稳显得格外拘谨，一样的美男子，风度上就逊了一截，斜睨着眼睛，心里不爽利。
　　这时船开动起来，太子说，你既然来晚了，让我们等，就别只是说说笑话了。
　　宣舞看旁边的歌姬抱着箜篌，便说，那就把我这番心意，以弦来表。她接过箜篌，先指尖拨动调试几个音，太子他们都不在意，还跟张小稳回头交代一些事情，无忌也跟午扬低头叮嘱，只有令狐笑呵呵好奇看着宣舞。
　　这时渐尽正午，水面散了雾气，晴日方好，碧波清澈，小小一方湖，竟然也有点浩瀚气象，宣舞抱着箜篌，在想用什么歌好，忽然想起季成弹过的一首曲子，万物逆旅，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人生天地间，白驹过隙已。
　　她第一次听时，只觉得天地茫茫宇宙阔阔，只这一首曲子，只季成这一个人在，而她只微如水沫，短短浮在季成身边，倏忽光彩就逝去，无限震动，天崩地陷之后的一片静寂。
　　她不知觉就弹起了这曲子，高亢突起，用这柔美乐器，仿若塞外万马奔腾，宇宙之间，茫茫时间，惊奇了众人，又一切宏大骤起崩塌，惊动满船，正不知所以，却转而漫漫悠长静谧，无始无终，在水面流淌如日月星辰永恒。
　　宣舞一曲毕了，满船静得没有一个声音，都呆呆望着宣舞，他们万没想到季宣舞会用箜篌弹出这样一首曲子，也没有听过这种曲子。无忌也是箜篌高手，一开始并不以为意，以为宣舞弹几首春闺赏玩的曲子，助助兴吧，一曲下来，竟撬出他不知道的潜在心情，无忌震动欣赏，首先鼓起掌来，对宣舞不住微笑点头。
　　太子也随着不由鼓起掌来，他自幼作为皇家课程学习箜篌，深知这首曲子的指法，能弹出来的人，天下不过一二。
　　宣舞弹毕，心情激荡，扶着箜篌，心内不平，她在这敌我试探之时，居然不合时宜想起季成，想起他娶了吴真林、金南风种种事情，心内忽然惨痛得几乎堕泪。
　　众人的掌声都未敲醒宣舞，令狐见宣舞眼里盈盈竟有泪光，咦了一声，武公子啊，你怎么哭了。
　　无忌是多情之人，一下就领悟了似的，悠悠道，公子也是多情之人，一定是这曲子，想起来什么人了。
　　太子多疑，这曲子虽好，他也只沉入了片刻，其余时候都在静静观察宣舞，见他竟然情不自禁，心中把他这间谍的怀疑又减了一分，他相信训练有素的间谍，在这种场合必不可暴露心事，必不可暴露情感，必是滴水不漏，却不是这种漏洞百出的法子。他却没想到，宣舞虽机诈，却一向感情用事，容易冲动，这也是季成百般忧心所在。
　　令狐的一句话，却激灵点醒了宣舞，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敌国、敌船、被敌人所包围考验，登时泠泠冷汗，心里暗骂，季宣舞啊季宣舞，你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呢，想季成、恨季成也不看看场合。
　　宣舞快速敛起，顺势笑着说，嗳，谁没个相好的念着呢。
　　无忌说，真是不知道能被武公子这样人物惦念着这样的是什么人物，一定是个神仙人物。
　　宣舞一笑，说，自然是眉如春山，眼如秋波，肌肤胜雪，娇若夏花，绝代佳人喽。
　　无忌一拍手，既这么着，我们何不合一首“四季佳人曲”，无忌说着拿起一只萧管，宣舞与他合着弹起箜篌，船上风光旖旎起来，歌姬舒啭歌喉，唱到“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
　　太子本不欲再减对宣舞怀疑，可是看宣舞弹奏箜篌风流态度，听这娇艳歌曲，不由得心中一动。
　　宣舞边奏边想，这一船人，至少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很多判断就不会太客观，所以进一步博得他们好感，同时，要将矛头引向他们内部朝堂之争才是打入他们的正途。
　　这时船已经来到湖的中央，张小稳本来看季宣舞大出风头，一脸不以为然，这时，到了他显身手的时候，他便按照约定做了手势，很快另一艘船自山脚快速划来，船上一船侍卫团团护着一个人，为首的是朱尔容和于菩萨，一脸慌张喊着，殿下，我们刚得了报，今日午时，会有忉利宫等人劫杀图甲。我们已布好埋伏。
　　这话如箭，嗖嗖直穿宣舞耳膜，扎入脑中。
　　什么？侯察司的消息如此灵通？我安排盛行的人来假意救图甲，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侯察司？宣舞心中大惊，又暗自一把捏住大腿，强迫自己冷静。
　　不可能啊，那除非在姬慷慨这三人中出了叛徒。
　　宣舞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拿定主意，这状况看起来更像是侯察司的试探。
　　宣舞也假意随着众人慌乱戒备，说，啊，忉利宫，这次这次，可不要再累及我了，众人拔出剑来，歌姬慌乱一团，两艘船在湖中心并排戒备，宣舞正不知如何拿定主意，忽然发现图甲坐在船中央，十分泰然，宣舞一下有些判断，看图甲这个表情，此事有诈。
　　宣舞正转念间，忽然从水里跃出数个蒙面鲛人，仗剑直奔图甲而去，又突然劈出一路人马，脚下纷点，嗖嗖数道寒光，直奔宣舞而来。宣舞腰肢一扭，轻灵矫健跃起，踏在数点寒光之上，将怀中箜篌一横以为剑，往下一劈，角度刁钻，气势凌厉，剑罡扫过，船上几人听得骨头咔嚓断裂声，几个鲛人惨呼跌入水中，宣舞已注意到，出水攻击的刺客对其他人都是虚招，唯有对她处处狠手，宣舞这回断定，这定是侯察司派出的，所以宣舞回击也极其狠辣，招招致命。只是宣舞的肩伤未好，渐渐落了下风。
　　元无忌见双方缠斗，给午扬使了眼色，午扬和张小稳立时执剑相帮，那些鲛人见了他俩，虚应几下，便要撤入水下，宣舞哪里肯放，趁着一人不备，一把夺过张小稳的剑，一剑刺穿那鲛人，鲛人惨呼跌入水中，张小稳喊着“我的剑”，眼看那被刺中的人穿了透心带着剑跌入水中，不由大怒，拧脚，转腰，忽然悄悄一推宣舞，宣舞猝不及防，一下掉入水中，她沉入水中奋力往上游，不想木笄从怀中倏然滑落，宣舞大急，立时要潜下水去捞回木笄，却见元无忌跳入水中向她游来。
　　宣舞身形挡住身后下落的木笄，脚下蹬着柔软水草，往自己腿上一绕，往后轻轻一蹬，将那木笄踩在水草泥下，半截插入，若不细看，极难发现，饶是这样，此举也是十分冒险。然后宣舞挥手蹬脚，假意被水草缠住要溺水，无忌立时快速游了过来，挥剑斩断水草，宣舞心想，若是这个木笄此时被元无忌发现，她就立时夺剑抹了元无忌的脖子，无忌却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抱着她往上游，无忌觉得宣舞似乎眼神涣散，感觉她溺水即将闭不住气，便将嘴唇迎上去，吻住宣舞，为她呼气。
　　无忌初始动作不过顺着事态自然发出，可是这一吻一拥，无忌身底突然一激如被电击，一阵从未有过热烈奇异热流激荡，烧得他脸色通红。
　　宣舞被这柔软嘴唇一堵，先是一愣，再见无忌瞪圆眼睛脸色通红，心下一惊，以为他发现了木笄，伸手就要去拔他身上佩剑，这时午扬已游了过来，托着宣舞浮出水面，宣舞一出水面，突然见到图甲一张好奇的脸正往水里看，宣舞灵机一动，立时做溺水人的胡缠，手脚乱动，湿哒哒的袖子趁机飞快一甩，图甲正往水里张望，突然觉得被什么击中，一头载入水中，图甲却不识水性，大叫一声，淹在水里狂乱挣扎，一只手下意识一拽，拽了宣舞往下沉，宣舞趁机按住他沉入水下，午扬一失手，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图甲砸了一下，摔到水里，而无忌有些呆呆浮出水面还在恍惚刚才的感觉，宣舞已经极快地把图甲拽到水底，将那木笄子塞入他怀中，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午扬已经又潜入水下，制住疯动的溺水图甲，拖拽着他们到了船上，图甲喝了不少水，半昏在船上，宣舞也大口吐出水，喘着气，早有令狐无限担心要为宣舞解开衣襟松松气，宣舞打开他手，道，不必管我，你们救他吧。
　　这时船已经渐渐接近灵药园的岸边，午扬正在旁解开图甲衣襟，按压他胸膛，这时听午扬惊呼一声，啊，这个？
　　午扬手里举着那个木笄子，大惊失色，转头看着元无忌。
　　元无忌本来眼神一直呆惘，忽然撞见那个熟悉的木笄子，惊得大呼一声，啊，刺客的木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