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9、听梦阁幽忆冥楼

　　丁都赛坐着，一时觉得有点寂寞，食指关节烦乱敲着椅子把手，伸着脖子看来看去，过了一会儿，看见老粘捧着两身衣服进来说，“连总管让丁爷您试试这两身。”
　　丁都赛又恼了起来，“连东玉呢，怎么不自己送来。”
　　老粘道，“连总管说了，说您这会子不想见他。还说，两套都要试，不合身了，连夜要去改。”
　　丁都赛拽过衣服来，漫手一挥，丢得满地都是，老粘又气又急，又不得发作，哎了几声，只得匆匆出去。片刻，换了连东玉进来，看见丁都赛翘着腿半躺在椅子上，一副悠闲得乐，衣服丢得满地都是，连东玉俯身一件件捡起来，又在一旁细细叠好，丁都赛望着他背影，笑道，“你何苦每日受我折腾，带我去见金缕庄主人多好。”
　　连东玉不疾不徐，充耳不闻，捧着叠好的衣服转身笑道，“来，都试了，不合适还来得及送出去改。”
　　丁都赛十分泄气，皱着眉头，“连东玉你可真是冥顽不化，好，我看你能忍多久。”边说边一跃而起，“来，来，一件件给爷穿上试好。”
　　两套衣服都是参加宫中祭典要穿的祭服，颜色是规制的墨青色，只是皇上对都赛有特别的许可，衣服的暗纹可随自己喜欢设计，样式也可略变，两套衣服暗纹不同，一套连云纹，一套重环纹，连东玉把两套衣服一一为丁都赛试了，衣服极为合体，都赛选了那套连云纹的，连东玉笑，“我以为你会选那套重环纹的。”都赛斜睨他道，“我猜你是这样想，所以偏不选。”
　　都赛又问，“这次我没有上裁缝铺，你怎么把尺寸定得这么合适？”
　　连东玉笑道，“管家也不是白当，主人的尺寸肯定要记得的。”
　　丁都赛忽然有点尴尬，道，“连东玉你就不能生次气，像正常人那样发次火么？”
　　东玉笑道，“我知道你要我生气，所以我偏不生气。”
　　一句话，丁都赛好像又恼了，骂了句老狐狸。
　　连东玉好像被骂到了心里，居然笑得更灿烂些，从怀里取出一个金色小锦盒，打开是只戒指，戒面上镶嵌一只雪地金缕的老猫，半眯眼睛，呈休卧状，似在熟睡。
　　丁都赛那个戒指戴在手上，“好一阵子不用它，见了都有点生疏，明儿进宫，又要靠它。”
　　连东玉说，“你只要从心里能凌驾这老猫，便可以支使它做任何事。”
　　丁都赛眼波流转，连东玉登时猜出他心思，摇头道，“猫戒遇到关于主人的事，要自动避开，就好像我一样，不能介入主人的事，过去未来，都不可以。”
　　丁都赛忽然惘然，我过去为什么会搞成那样，现在是谁，未来又会如何？
　　连东玉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都赛，多思不过添虑，人生无常，哪来得及算计许多，你只准备好明天的事就够了，看你最近肝火过旺，我让俏枝儿准备了莲子燕窝百合。
　　连东玉随后又闲了几句，无非是最近各项生意，看丁都赛神色恍惚，听不进去，便悄悄出去了。
　　出门撞见俏枝儿，不声不响站在外面，一头乌黑长发柔顺而下，身形袅娜，身上纤尘不染，双手捧着一块银白绸巾，叠了几叠，垫着一个洁净的竹托盘，托盘上雪似的一个瓷碗，衬得里面的燕窝倒是微微发黄。这个瓷碗，是闻名天下的罕物“贞瓷”，乃是皇上赏赐丁都赛，千金难寻。
　　东玉知道这一个赛园的人，都是有些怪癖的，而尤以俏枝儿为首，心里看着他觉得怜惜，轻声道，“干嘛外面等着，风大，不要吹着了。”
　　俏枝儿痴着，盯着手里的碗，唱念了一句，“咱女儿坟堆暮云高，过去之事何必惦。”端着碗又要走，丁都赛听到外面对话，掀帘出来，忙笑着接过燕窝，“不劳俏枝儿了。咱家里有两个人不能得罪，一个是毒老大，一个是咱们俏枝儿。一个治病的，一个养命的。”
　　连东玉在旁笑着接道，“我看毒老大也不必怕，毒老大医术不高，估计下毒的药也未必认全，咱们俏枝儿的厨艺，是连皇上也知道的，当时钦点要进御膳坊的。”
　　话音未落，毒老大忽然带着甜儿从隔壁屋里出来，“哪个说的，下毒的药要认得全吗，药店里搞它砒霜一斤，放一碗燕窝里，还药不死个人。”
　　俏枝儿鄙视，“最讨厌这样连自己手艺都搞不定的人。一斤砒霜放在一碗燕窝里，都成了一锅糊糊了，哪个看这情形还吃的人，不用药也早该死了。放两片细兰国白礁的沙香，炖进燕窝里熬化了，神不知鬼不觉人就死了。甜儿还不快过来，天天跟这样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
　　丁都赛正吃口燕窝，听他们两个唇枪舌剑，都赛嘴里含着燕窝讪讪，“我说，你们两个，这个燕窝果真没有下毒吧。”
　　甜儿冲俏枝儿吐吐舌头，“和毒老大在一起，才能显得我聪明智慧伶俐啊。”
　　俏枝儿笑道，“我这里做了糖油蒸饼……”俏枝儿还没说完，甜儿已经扑进俏枝儿怀里，连拉着他便走。
　　毒老大不停跺脚摇头，“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有奶便是娘。”边说边去追，连东玉转头看他笑道，“毒老大什么时候把这爱偷听的毛病也改改。尤其别带着甜儿偷听。”
　　毒老大讪讪摸着耳朵，边走边道，“真是，又没听见什么，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还以为你们俩一直说腹语呢。”
　　丁都赛深深吸口气，一脸嘲讽，对连东玉道，“反正你说的话，要谁听见谁便能听见，要谁不得听谁就不得听。倒不知道这赛园的主人到底是谁。”
　　连东玉未置可否，笑而不语，立于一旁，这时觉得日光渐黯，秋风乍起，浓云渐骤，便道，“也许，今年第一场秋雨要来了。这场雨后，不知杭都多久会再下雨。”
　　都赛便问，“连东玉你不会连天气都要左右吧？”
　　连东玉淡淡，“连神仙左右不了天，更何况我们，不过做个预测，有个应对吧。”
　　到了晚间，果然沥沥下起雨来。
　　晚饭移在了赛园西面的水明楼，循着东回廊，漾漾湖水之上的水明楼，正可观一望无际秋荷，一家人坐了一桌，都赛、莉香、秀秀、甜儿、东玉、毒老大按次坐着，唯有俏枝儿站着，忙着布菜，桌上水晶玲珑的素菜和点心，娇粉色的点心放在金花蓝里，脆嫩的时蔬盛在黄袖暖盘，甜儿和毒老大顾不得品赏餐桌秀色，抢了几个剔透的虾饺儿占在碗中，莉香笑骂甜儿没个大家闺秀样儿，毒老大又起来拌嘴，俏枝儿却恨大家不用心品他的菜，东玉却起了兴致，吹起笛子助兴，唯都赛无心吃饭，听雨打荷声，心下怏怏。
　　明日入宫，要为公主占梦，都赛揣摩圣意，是对公主身份存疑，要都赛辨别真伪，而近日都赛连做怪梦，不能自己，亦是担心场面失控，皇上心思缜密，察人甚严，都赛不由担心。
　　连东玉忽然道，都赛，吃罢饭，我们去一趟听梦阁。
　　都赛一听，知道是为了那本书的事，草草吃了几口，便催着连东玉急急往听梦阁去，一路上都赛脚步生风，连东玉却只在后边徐徐缓缓，都赛急得拿眼白他，我说连东玉，你到底要怎么样嘛，磨磨蹭蹭的。
　　连东玉笑道，你就是急着去了，我也只是那几句话，晚了去，也是这几句，早点、晚点忙什么？
　　哎呀，连东玉，我想知道啊，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嘛，我都要被好奇煎熬死了。你快点，快点，这个早点晚点，可能决定我是不是能多活几天呢。
　　都赛一路催着，半盏茶功夫，终于来了听梦阁。阁里早有下人们来过备好灯、茶点，蔬果，连东玉不慌不忙坐下，把那本书翻开到最新的这一页道，都赛，看见了么，这书上说的很明确，傀人在赤月大祭后将被焚烧祭祀，所以你要想办法从偃师那里逃出去。
　　啊，逃？我逃到哪里去啊。我在那里只是个最低等的傀啊。哎呦，连东玉，你不是很有本事么，你帮我停止这个梦吧，我实在招架不了了啊。
　　都赛，你还不明白么，你进入了一个梦局，你只有完美的从这个局中脱身，才能解脱这场奇异之梦的。
　　那，那我怎么就莫名其妙进入这个梦局呢，为什么啊？
　　这个我也没有参透，总之，都赛，你下一步，一定要找机会从那里逃出来。
　　我要不逃出来呢，或者没逃出来呢，烧了就烧了吧，只是做梦而已嘛。
　　都赛，不要大意，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一场梦局中的事，会影响你的真实生活。如果逃不出来，死在里面，我最担心的是，你在现实中，也会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