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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Chapter.7 把我的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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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上的水开了。
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拎起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冲入盏中,茶叶的香气被开水激发出来,霎时间,淡淡的茶香弥漫在静谧的和室之中。
靛蓝的长发系成一束垂落在背后,只用一朵清丽的白花装饰,容貌稚嫩的少女坐在案边,只为自己面前的杯中倒了半杯茶汤,就将余下的茶水尽数泼到了帘外的廊下,空了的茶碗落案,碰撞间发出了一声瓷器的清响,没有在桌上落下一道水痕。
桌案的另一边,身着黑色和服的男人习以为常地伸出手,为自己取了个瓷杯,重新泡了一碗茶。
莹亮清透的茶汤入杯,倒映出男人被布条遮住了右眼的脸。
“你觉得他们会回来吗?”他看着手里的茶杯,狭长的血色眼眸半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少女捧着茶杯,并没有哪怕是浅啜一口茶汤,只是垂着脸端坐着,声音清泠动听如春日将化的绵雪,“就算这一次没有回来,下一次也会回来的。”
「下一次」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只是很轻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到那个时候,也和你没有关系了,的场家主。”少女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头看向男人,“这就是人类和妖怪的区别。”
的场静司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杯落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
“是啊……这就是人类和妖怪的区别。”他脸上的笑容还是这样的让人分不清真假,无论何时,都像是一样的真心,“不论人类怎么改变,妖怪却一直都是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选择的才会是你们。只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她才是正确的才对。”
“凛一大人自然是正确的。”少女不为所动地注视着他,她看起来至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脸庞的轮廓甚至还带着些孩童的弧度,但那双湖蓝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比宝石还要沉静坚硬的光。
“她从来都是正确的。”
“自以为是的人,”
“从来都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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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烨子承诺会在一天后把布拉姆带到我们的面前。
条件是我们需要治好福地樱痴,并且在之后帮她核实“三十六年后的世界大战”这一预言的真假。
与其说是交易和谈判,更像是在乱步挑破了“三十六年后的世界大战”的谎言后,双方心照不宣的各退一步。
即使不去调查“预言”的真假,只看眼下的事态发展,所有人的心中都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默契地没有去提陀思妥夫斯基在这场计划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们留在了工厂里等她,乱步联系了侦探社,社长和晶子他们也会在明天到达这里,在确认过情况后对福地樱痴进行治疗。
身体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我不再坚持回到露西的异能空间中休息,而是十分听劝地翻开了坡的小说,进入了小说世界里设备齐全的侦探社过夜——医务室的病床、接待室的沙发、社长办公室的和榻,不管是哪个位置,多少还是比来不及仔细布置的「安妮的房间」要舒适得多的。
我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闭上眼,耐心地等到了深夜,无论是乱步还是露西的呼吸声都已经平稳,才悄无声息地从乱步的怀里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轻若无声地去取了钥匙,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在夜晚的一片黑暗中打开了侦探社的大门。
感知不到一点异能的能量波动,只是在踏出门的那一瞬间,空气的气息和流动就全然改变了。
特属于废弃厂房潮湿发霉的冰凉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窗外随风而入的山林草木的味道。
我轻巧地落在了二楼的平台上,钢铁焊接搭建起来的金属平台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声响,随即便恢复了平稳。
过了午夜,厂房里几乎没有一点光,只有顶上的几块玻璃窗若隐若现地落进了几缕朦胧的月光,那一点微弱的月光甚至落不到地面上,就在半空中仿佛雾气一般地消散了。
我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还在等待着眼睛适应面前的黑暗,身后就忽的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白光。
我回头,看见风生坐在二楼的楼梯口,回过头来看我,身侧悬浮着一团莹莹微亮的光球,像是小小的、笼着素纱的月亮,轻柔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黑暗。
是泉分出来的微光。
没有任何特别的作用,只是单纯地用来照亮黑暗的环境,因为我在暗的地方就看不清东西,所以她就想了办法,把本身的光分出来,让我能够随身带着,去任何地方。
我没有立刻朝着风生开口,而是缓了缓,腰间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恢复,只是伤的最严重的脊骨和内脏痊愈了大半,血肉的创伤还在,行动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
等到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流淌过一遍了,我才走向了被雨御前贯穿插在墙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抬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
真的是离死只有一口气的功夫了。
我丝毫不怀疑,只要此时我将雨御前抽出,眼前的魔人就会立刻断气。如今他还能这样活着,纯粹是风生利用雨御前的特性,把他的时间停留在了这一瞬间而已。
『你说你针对我干什么呢。』
我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至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好了,真要死了吧?』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楼梯口,走下台阶,在风生下方两三个台阶的地方坐下了。
这个位置刚好,能让我在坐下来的时候挨着风生,整个人都伏在他的膝头,不用自己撑着自己的身体。
我很久没有这么挨着他了。
在曾经——我还被他们叫做“安倍凛一”的时候,我经常会这么挨着他,或者是累了不想动弹的时候趴在他的背上要他背我,或者是早上犯懒被他拎起来的时候直接倒在他的身上继续睡,或者是求着他做点什么事的时候抱着他的胳膊挂他身上撒娇。
——天啊。
我那个时候甚至还会「撒娇」。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好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情了,但又仿佛近的的就在昨天,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起风生嫌弃地扯开我时的表情。
他每一次都说“哭也没用”,可是我每一次哭都有用。毕竟如果哭真的没用的话,我才不会和他哭呢——我就从来不和老狐狸哭。
我伏在风生的膝头,闭着眼将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去看他,只这样靠在他的腿边,安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把我的真名拿走吧,风生。”
“就像以前一样。”
我的真名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妖怪。
既然一直都是这样,那就继续这样下去吧,没什么不好的。
真名残缺,不到十岁就会死。
有一半的假名掩盖,那就有机会活到成年。
如果失去的那一半真名就在身边,那就能活到二十来岁。
“如果能再碰到你,那就像以前一样,活到二十多岁再死掉。”
“如果碰不到你,那就拿着残缺的真名,活到十岁,或者运气好一点,又有了一半的假名,活到成年就死掉。”
我坐起了身,低着头用手指比划了一段不长的距离,“人类的寿命本来就不长,十年二十年也好,六十年七十年也好,其实也都差不多。”
“——但是妖怪不一样。”
我抬起头,回头对着风生笑了,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所有看不见的时间全都盛进怀里。
“妖怪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只要我把真名给你,只能活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这一次见不到你,也会有下一次。”
“只要「线」还在,”
“我就可以一直一直、很多次地见到你。”
我放下手臂,伏在了他的膝上。
“这样也很好啊。”
“风生。”
你不能把你的真名给我的话,那我就把我的真名给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风生的人生,活得再长,也只是见不到他的日子又多了一天,有什么用呢?
多让人难过啊。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么的难过。
再怎么强打起精神,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扬起的嘴角也总是会自己落下去。
哭也变得没用的日子里,又有谁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