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秋雨绵绵,天黑得特别早。在雾蒙蒙的雨丝中,街上的灯火显得凄冷而落寞。汽车挤满了马路,艰难地挪动着。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让人心里更加烦躁。
      在路上磨蹭了一个小时,总算回家了。黑漆漆的夜幕下,十几栋高层住宅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让人不禁遐想,那一扇扇窗户里面是一个个多么温暖的小窝啊。
      我停好车,缩着脖子,顶着冰冷的雨水,小跑回家。寒气从脚底向上侵袭,身上的热气荡然无存。北方的秋天总是这样,我厌恶这样的天气。
      我忐忑不安地跑上楼,防盗门牢牢地锁着。打开门,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撕开包装的薯片、插着吸管的“未来星”、剥了皮的桔子、香蕉,沙发上躺着缺胳膊断腿的变形金刚、“果宝特攻”,滑板车倒在卧室门口,电动小汽车停在客厅正中。
      这在意料之中。今天中午老婆又生气了,下午不接我电话,我就料到她又会带着孩子跑回娘家。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落地玻璃窗上流过一道道水痕。这么坏的天气,她甘愿跑到三十公里外的她妈家。她冻坏了活该,可是不能让无辜的儿子跟着她受罪啊。
      “王八蛋!神经病!”我用力把文件袋甩在沙发上,不禁骂出了声。
      我颓唐地倒在沙发上。不管我怎么做,老婆总是不满意,总是要发脾气、吵架、闹离婚。我上辈子欠了她什么?老天爷偏偏让我娶了她来折磨我。难道是我前半辈子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到这种方式的报应?
      在外人眼里,我足够幸福了,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毕业后直接进了省直机关。父母花掉半生积蓄,为我买了房子。我住在还算高档的小区,出来进去开着二十来万的车。老婆年轻漂亮,儿子聪明可爱。特别是前年厅里竞争上岗,我越过副处级调研员直接提拔为副处长,成为局里最年轻的副处长,前途一片光明。我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可是,谁知道我家里却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自从结了婚,吴琳琳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善良温柔的姑娘哪去了?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怨妇、泼妇、毒妇!她根本不考虑自己是什么条件,动不动就发牢骚,怪工作不好、家庭拖累,嫌我没本事,跟上我没好活一天,又没钱又辛苦又受气,跟谁都比跟我强……她怎么怨恨我,都无所谓,我都认了。最无奈、最痛苦的是,她和我爸妈,简直势同水火。我爸妈剩饭都舍不得倒,把钱都接济了我们,简直是掏心窝待她。她根本不懂感恩、不知体谅,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反之,如果有一点点小事,她就能记恨一辈子,把我爸妈说成猪狗不如。再说,说句公道话,我爸妈哪一件事做得不到位?老两口的人品谁不说好?到她这里,全成了她的理了。别人都不对,都是欠她的。她有没有良心?心是不是肉长的?是不是爹娘生的?
      以前,她生气的时候,我还给她讲讲道理,开导几句。后来发现,我越说好话,她越来劲。算了,由她去吧,我干脆当聋子、当哑巴。可就这也不行啊,她自己骂着骂着,会声泪俱下,气得抖如筛糠,最后把家弄个底朝天。这是什么人?纯粹神经病!
      最近这几次,她又添了新手段,一走了之。
      时间长了,我也学得聪明点了,什么事都顺着她说,尽量避免招惹她。甚至她背地里骂我爸妈的时候,我都可以昧着良心,跟她一起骂。我不再计较谁对谁错,让步让到没有底限,只是为了这个家能够维持下去,只是为了孩子有个正常的家庭。
      我下意识地抓起身边一辆掉了轮子的小汽车。儿子的小手越来越有劲,越来越有破坏力了。每天下班回家,抱起这个小家伙,摸着他楞乎乎、毛茸茸的脑袋,闻着他散发着奶味的脸蛋,什么烦恼都忘了。当吴琳琳一次次叫嚣离婚的时候,我真想来个痛快的,由你,离!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一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一看到他在家玩得开心的样子,我的心就软了下来。唉,大人怎么都好说,可受苦的是孩子啊。为了孩子,算了,忍吧。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这个性急的孩子——刚结婚就怀上了,我和吴琳琳能不能维持到现在?肯定不能。那会怎么样?周菲不是一直没结婚吗?再假如,在学校的时候我追到了夏屿,或者找了何亚君,那很可能就会留在杭州了。再如果,和换芝没有断……总之,找了这些女生中的任何一个,或许就没有这么痛苦了吧?再假如,在北京面试的那次,我要是准备得充分一点,再跟姑父打个招呼,或许就留在北京工作了,也就没有了后来的这一切……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竟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起草一份文件,对面办公室传来了处长的声音,“小魏,你过来一下。”
      我嘴里答应着,赶紧敲了下键盘的快捷键,把页面最小化。
      头发花白的孙处长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两眼之间的穴位,慢吞吞地说:“现在有这么个事,过几天在杭州要开一个课题研讨会。咱们单位是张厅长去,你是这个课题的执笔人,你也去吧。”
      我愣了一下,迟疑地说:“要不……让处里其他同志去吧,我手里还有个文件没弄完。”
      孙处长摆了摆手,“不要紧,回来再弄那个文件也来得及。今年,处里其他人都轮着出过差了,就你一直没出去,趁这个机会散散心,放松放松。”
      我还在犹豫,孙处长看出来了,问:“是不是家里有事?走不开?”
      他这么一问,我条件反射似地否认道:“没事,没事,我能走开,谢谢您关照。”
      “那就好,会议通知在我这里,你拿去,跟杭州那边先对接一下,把张厅长招呼好。”孙处长说完,便开始翻桌子上那一摞材料,好半天才找出那份通知。
      接受了这个任务,我整个上午干什么都干不到心上。这几年,单位凡有出差的机会,我大都让给了同事们。别人可能会以为我是忙得走不开,或是不爱外出,其实,我是为了照顾家庭,我一天见不着老婆孩子,都会提心吊担,怕吴琳琳乱发脾气,怕儿子受委屈。这次去杭州开会,表面上是处长关照我,给我一次散心的机会,实际上是非我不可,我推不掉的。因为孙处长年龄大了,懒得跑腿,他肯定不愿意出去,派处里的小干事去吧?又怕他们不稳当,招呼不好领导,所以,这次我是非去不可了。
      其实,从内心来讲,我还是非常想回杭州看看的,那里有我的母校,是我挥霍青春的地方,是我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
      当天晚上,我去丈人家,好说歹说,把吴琳琳和儿子接了回来。她每次闹一场,都好像在心里割一刀,就算伤口好了还有疤。
      几天后,我和张厅长坐上了飞往杭州的飞机。以这样方式去杭州,我还是第一次。从飞机舷窗俯视下去,只见厚厚的云层把曾经熟悉的山川遮挡得严严实实。我有些失望,可思绪却飞向了十年前的那段岁月。
      好像没过多久,播音就响起来了,“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外面温度32度。飞机正在滑行……”我急忙站起身,扶着座位靠背,挤到过道中间,取下行李架上的包,往机舱前面走去。
      撩开帘子,有八个座位的头等舱,张厅长孤零零地坐着。我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低声说:“张厅长,快到了,我帮您收拾东西吧。”张厅长把手里的书递给我,说,“不忙嘛,还有一会儿,你先坐着吧。”我接过书,说:“把您的外套也放进包里吧。”张厅长边脱套边说:“对,收起来吧,杭州比咱们那里热得多。我出差一般都带件外套,坐飞机怕冷。上岁数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啊。”
      走下舷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似乎到处都散发着腾腾的蒸气,包裹着裸露的皮肤。很快,脸孔和胳膊都变得汗津津的。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久违的说不出的味道,让人感觉熟悉亲切。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半空,“杭州”两个大字隐隐绰绰地矗立在远处。
      张厅长大步流星,走路呼呼生风,看不出一点疲劳的样子。我右手拖着张厅长的皮箱,左肩挎着自己瘪瘪的行李包,紧紧跟着领导,身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幸好前期准备工作细致,没费周折,就与接待方面顺利对接。等坐上会务方面安排的大巴车,我的汗水已经把T恤浸湿了。
      晚饭前,飘起了丝丝细雨,多少带来一点凉爽的感觉。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叫上领导一起去餐厅。在餐桌上,张厅长一反平时不苟严笑的态度,主动拉呱起来:“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我就不喜欢杭州的气候,今年我这是第二次来了,每次来都下雨。小魏,你是在这里上学的,当时能习惯吗?”
      我附和着说:“我也不习惯,夏天热得受不了,秋考虎又厉害。冬天没有暖气,身上起湿疹。还是咱北方好,四季分明,夏天不热,冬天有暖气,比南方宜居。”
      张厅长哈哈大笑起来,“也不能说北方就比南方宜居吧。生在一个地方的人,他的生理心理总是同当地环境相适应的。如果让他在另外一个环境生活,就得经过相当长的一个过渡时期,他才能适应。你在这里呆得时间还是短嘛,再住上五六年、十来年,到时候你看看,抬着轿子请你,你都不回去。”
      我跟着笑起来,“是是是,您说得对。我当时还是太年轻,没有什么阅历,思想又保守,总觉得还是咱老家好,图个稳定,所以毕了业就回来了。”
      这个话题引起了张厅长的谈兴,他停下筷子说:“是啊,在机关工作,第一挣不到钱,第二很辛苦,第三别人以为你既清闲又挣得多,就算是再辛苦再清贫,你也不能随便发牢骚,因为你在别人面前不仅仅代表你自己。我估计,你同学当中,比你有钱的大有人在,不过,你也不错,刚毕业就进了厅里,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赶紧说:“对对,我感觉参加工作以后,领导从各方面都非常关心,单位氛围也很好。这次能跟着您出来,在您身边长见识、受教育,这全凭您的关心帮助。”
      他摆摆手说:“关心嘛是应该的,年轻是个宝,但不能耽搁,一晃几年就过去了,年龄优势就没有了。你今年二十几了?”
      “我今年都三十四了。”
      他若有所思地说,“噢,三十四,正在上升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当了另一个局的处长了。”
      吃过饭散步时,他嘱咐我,“这种会议很轻松,没啥任务,按照会上的要求准时参会就行。你做好记录,回去整理个材料,我向李厅长汇报一下。你在杭州上了几年学,可以去看看老师同学,我这里不用招呼。”
      短短一天的时间,我感觉张厅长在生活中比较朴实,人也随和实在,不像平时工作中表现得那样严肃。这让我多少感到轻松一些,心里比较有底了。
      累了一天,终于能喘口气了,可是灵魂深处的另一个我却渐渐苏醒过来。离开了家人、同事和朋友,我就像换一个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换掉短袖衬衫和西裤,套上宽松的T恤,穿上短裤和沙滩鞋,轻松地走出宾馆。
      这个城市曾让我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冰冷,也给过我家一般的温暖。我信步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却又一度模糊的景像,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些在记忆中很光鲜诱人的地方,短短几年,已经有些破旧过时了,看起来就像久未谋面的远房亲戚,让人感到衰老中渗透着来自血缘中的亲切。在这里,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过后才领悟到这是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在这里,我的人生轨迹曾经可能轻易改变,我会走上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过一辈子,结婚生子,挣钱养家,以至感到乏味厌倦。我的孩子会生下他们的孩子,在他们的孩子的印象中,他的爷爷和北方的故乡,就像故事中的人物地点,变得遥远而虚无。
      第二天,我陪张厅长走到会场。会场门口布置了签到处,我正弯着腰签到,背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眼前站着的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周菲。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她研究生毕业以后,我俩就再没见过,我还以为她一直在老家工作嫁人生孩子了。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她盈盈一笑,笑得像十年前那样纯真灿烂,说,“昨天我看了会议秩序册,才知道你也来开会,吃过晚饭就去房间找你,谁知道你不在。”
      我后悔得真想抽自己,昨晚一个人逛什么街啊?把这么好的机缘错过了。都怪我太匆忙了,秩序册发下来,我都没来得及看,就出去逛街了。
      我讪讪地说:“昨天我吃过饭就出去转了转,你怎么不打我手机呢?”
      “我才不打呢,谁知道你找哪位老相好去了?”她调皮地笑着说。
      我很窘,偷偷瞄了一眼张厅长,幸好他正和省里来的几位领导站在一起说笑话,没有注意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看你那紧张的样子,好像领导会吃了你似的。开完会再聊吧。”说完,她冲我摆了摆手,走进了会场。
      我魂不守舍地进了会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移到她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得更漂亮了,以前柔顺的长发现在烫成了大波浪卷,嘴唇也涂了绯红的唇彩,平添了几份成熟女人的风韵。她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衫,庄重又不失灵动,在全场男同志的白衬衫中间,像绿叶丛中的一朵鲜花。她还像以前那样喜欢饰品,远远就能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和耳朵上的耳环在闪闪发光,但我知道那决不是我曾经送她的一百多块钱的耳环。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和周围的男同事聊得火热,不时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让我心里更萌生了酸楚的滋味。
      散会后,哪里还有我们单独见面的机会?她早已被那些男同事裹挟而去,而我也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厅长左右。我本来希望能在杭州多待几天,这样总可以找到一些和周菲见面的机会。然而,工作狂张厅长对杭州的旖旎风光毫无留恋之意,会后只待了一天,他便带着我匆匆飞回了省城。
      周菲和杭州,对我来说,似乎总是与遗憾相伴。我俩刚认识时,她就说想来杭州找我玩。后来恋爱时,她又说想来杭州复习考研。然而,一次次的美好希望最终都成了幻影。这一次,我俩真的在杭州相会了,却又是这样仓促和无奈。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悲哀吧。
      这次见面之后,我对她的思念愈发不可遏制。我想知道她结婚了吗?过得怎么样?老公对她好吗?同时,我也反问自己,为什么分手以后,却更加思念一个曾经并不在乎的前女友?我思念的是她本人?还是和她有关的过去?

      二
      读高中时,有一类选择题最让人头疼。某题有若干选项,都有一定道理,请选择最符合题意的一个填空。绞尽脑汁想上半天,还是不敢肯定答对了没有。上大学以后,没有了这类考试,我才感到,生活中到处都是这种似是而非的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无法检验,也许永远不知道对错。
      我本有机会老老实实做个杭州人,娶个南方姑娘。孩子在杭州出生成长,他又结婚生子……从此,我们魏家的生存轨迹得以改变。
      2001年,我考上了杭州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关于这一重大飞越的深远意义,我倒没有多想。考上考不上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妈在工商系统工作,如果没考上研究生,大不了按照她的意愿,找个机会回县里工商局,撑不死饿不死也是一辈子。考上了又怎么样?以后在杭州过一辈子?或者像有的亲戚说的,北京上海的随便挑哇?我还真想不来。
      从不起眼的二流大学考到名校,我就像土包子进城,晕头转向、诚惶诚恐地过了两个星期。后来,我慢慢悟出点道理来了。一般大学和好大学差在哪?差在教师?学生?还是软硬件?都不是。差就差在风气、氛围,说得夸张点,就是校园文化。
      在这里,老师常挂在嘴边的是“做学问”。学生们也爱谈论学术问题,说到某个学术“强人”时,充满无限钦佩。至于毕业以后干什么,似乎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学的是中外政治制度,我们研究所有四位导师,翁、林、潘、甘。翁老师四十五岁,不苟言笑,是我们这个硕士点的负责人。林老师和潘老师都不到四十岁,外貌显得更年轻,容易接近,听说著作已经不少,科研能力很强。甘老师五十多岁了,有点老气横秋,讲课经常带出一些上海话,表现出对现实的无奈。据说,所里名气最大、资格最老、学术最强的是一位姓蔡的老师,今年七十岁了,早已退休,带的课不多。蔡老师是这个研究所的创办者,翁老师和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好几位老师都是他的学生。
      我们班算是研究生扩招后的第二届,研三有三名,研二有四名,我们研一扩大到六名,另外还有三名留学生,总共十六个人,开创了中外制度所前所未有之鼎盛局面。
      由于我考研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考上之后,也没有感悟到什么“天道酬勤”、“皇天不负有心人”之类的人生哲理。但是,反观班里的同学,我才感到,像我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人,能坐在这里,实属侥幸啊。
      先说班里的三位女生吧,阮雪、李红娟、苏小敏。阮雪是典型的江南女孩,娇小玲珑,白白净净,说话柔声细语,做事慢条斯理。这种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她本科是在本校读的,以前就上过翁老师的公共课。老师们对她明显偏爱一些。李红娟来自甘肃,人像名字一样普通,但是风风火火,敢说敢干。可惜长年受西北风沙的侵蚀,五官周正的脸上一年四季受着层出不穷的痘痘的困扰。苏小敏是扬州的女生,她的经历才叫复杂,幼师毕业,当了一年幼儿教师,又上了专科学校,之后,不知道是通过成人高考还是自考的渠道拿到了本科学历,今年居然考上研究生。还有两位男生,陈俊杰和肖国才。陈俊杰是绍兴人,和翁老师是同乡,也是校友,自然地担当起翁老师指示的传声筒职责。肖国才是湖南人,有着一股子无所畏惧的泼辣劲儿。他年纪最大,是所里唯一结了婚的学生,考研的经历也是颇费周折。
      半个月之后,原先那种夹杂着惶恐和兴奋的新鲜感一扫而光,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看来,研究生这三年不好混啊。
      尽管我入学成绩是班里第二名,但是我心里清楚,我毕竟是半路出家,专业功底不扎实。很快,这种差距就显现出来了。阮雪、李红娟、陈俊杰三个人本科读的都是政治类专业,上课讨论时发言很积极,经常受到老师表扬。苏小敏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反应灵活,口齿伶俐,善于穿针引线,活跃气氛,经常引得课堂一片欢声笑语。唯独肖国才和我,像家里不招人爱的孩子,惴惴不安地陪着笑脸,不敢吭声。
      其实,就连肖国才的处境也比我强。大家都能感到,翁老师对于老肖,显得特别宽容。这大概是因为他俩有着相似的经历吧。翁老师在课堂上讲过,“国才不容易,既要读书又要顾家,把学习搞好的同时,要多关心关心家里。”课下,翁老师居然会和肖国才一起抽烟,说说家长里短。
      我很希望翁老师也能这样对我。可是相反,翁老师对我总是特别严肃。他说:“魏秋枫(连我的姓都不肯省略),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出来,你的知识结构和政治学方面的积累,比班里其他人要弱一些,以后自己要下功夫,多看一些这方面的书。”
      唉,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还是个差学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学生中间流行“郁闷”这个词。我陷入了郁闷之中,这种情绪占据了主基调,一直持续到毕业。
      其实,我这种情绪还有一个来源——远方的女友。
      由于各个方面的一贯平庸,我在恋爱方面从来没有足够的信心。
      但是,我一直怀有美好的愿望和幻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在女生面前胆小怯懦,压抑久了,反而产生了过度膨胀的冲动和想法。其它方面庸庸碌碌也就罢了,但是,我不能容忍我的爱情一片苍白。
      上大学以后,经历了两次失败的表白,我的信念动摇了。我开始怀疑,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只配与一个最最平凡的女人厮守?
      大三那年,事情的发展印证了我的怀疑。
      以老生身份召集老乡会的过程中,我得以理直气壮地联系大一的师妹。在一个长相平平、老实本分的女生面前,我居然找到自信。在她面前,我突然变得油滑起来,经常卖弄一些学校的旧闻逸事。在格格的笑声里,她的眼神充满了对我这个师兄的盲目崇拜。老乡会结束后,大多数老乡就淡漠了。但是,我俩的联系却维持下来。她开始主动约我一起逛街,一起自习。学得头昏脑胀的时候,我俩也会像别的情侣一样,躲到图书馆后面阴森森的小树林散步聊天。
      我感到,我和她正渐渐走近那种关系。我很矛盾,我惆怅、我后悔。我当初对她为什么要那么热情、那么亲热呢?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现在的我和她,好像驶入了窄窄的单行道,调头或是刹车,都会给她造成伤害。再说,虽然不称心,但是聊胜于无吧。
      最后,稀里糊涂地,我俩算是成了男女朋友。
      坦率地说,我承认对她一直没有产生过真正的爱情,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种类似亲情的感情却滋长了。在考研的那段日子,没有她的陪伴,我都不知道怎样能熬下来。当我要离开她去杭州上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那天傍晚,家乡的秋风带着丝丝凉意,透过长袖T恤,吹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天快黑了,她还不肯回家,执意要陪我走。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下一次和她见面,就是天寒地冻的腊月了。
      她家和我家,住在县城的南北两端,相隔五里路。走完这段路,我俩就要相隔两地,分开四个多月了。
      我推着自行车,她默默地跟在旁边,没说一句话。
      在管云河大桥上,我们站住了。
      脚下这条河把县城分为南北两半。小时候,它显得那么宽大气派。我只有坐着爸爸的自行车才能到了北城。现在,它也像爸爸一样老了、佝偻了。桥身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路面在汽车的碾压下变得坑坑洼洼,两旁的路灯早已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朦胧的夜色下,大桥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你回吧。”我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天黑了……不安全。”
      她终于哭出声来,捂着嘴,抽泣着说:“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在你家里都说过了,”我拼命抑制着流到嗓子里的泪水,“我到了学校,就给你家打电话。”
      “还有没有?”
      “还有就是……你平时要好好学习,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时间就过得快了。”我已经泣不成声了。
      “可是,我想听你讲笑话怎么办?我已经习惯你陪着我上自习了,你不在我旁边,我学不进去……”
      “别这样。坚强点,不要哭了。”
      “你要等到放假才回来吗?”
      “是啊,四个月,现在觉得很长,其实过得也快。等放了寒假,我就回来了。”我擦了擦眼泪,“你回吧,不早了。”
      “不,你先走吧,我要看着你。”她哭着说。
      “那我走了,你也回吧。”我转身骑上车子,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头了,别再惹她难过了。可是,当我驶过大桥,快要转弯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在桥的那一边,她似乎快站不住了,她一手扶着桥栏杆,一手擦着眼泪。我犹豫着,放慢了速度,车子晃了晃。最终,我转过脸,用力向前蹬了两圈,眼泪又流下来了。
      “秋枫!”背后传来她的哭喊声。
      我扭回头,视线一片模糊。我招了招手,骑上车子走了。
      回到家,我早早地上了床,在黑暗中,任由眼泪恣意的流淌。这一年来,我和她形影不离,我已经习惯了她在我身边的感觉。想到要孤零零地在千里之外生活三年,我就感到无边的寂寞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换芝,”我心里呼唤着她的名字,“等着我,我一定早点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