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鲈莼》萍絮燕京

2、武陵采薇2

　　“陛下所言极是”，一直在垂首计划着的左都御史沈世骧沉声言道，“理王年幼，又。。。毕竟因生母宁嫔位分不高，一向久居宫中，少有人识得。敏王则刚过周岁，出城后更是易于隐遁，臣与诸位老大人多日算计，城中骑兵精锐如分作两队，分别自北门、西门突围的话兵力倒还充足，应可保护两位皇子平安退到那青鸟谷。”
　　听完沈世骧的分析，众臣纷纷称是，均劝楚王须在四名皇子中择定去留，早做决断。
　　众君臣议了这半日，天色早近黄昏。此时一名御前太监前来奏报，太子巡视完外城守城军与内城御林军，前来问安。楚王忙命其进殿议事。
　　太监传出令去后大约一盏茶十分，只见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大步进得殿来，丰神俊朗，仪态雍容，正是楚国太子江乔忻。虽然郢都久困战事危殆，但太子神色仍是镇定如恒，丝毫不见慌乱。群臣见了太子这番气度，一边暗暗赞许，一边不胜痛惜。
　　太子早已恭恭敬敬磕头问安，礼毕抬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已巡视完城中防务，南门的檑木滚石皆已补充完毕，东门城墙也已加固修缮，众守将忠心可嘉，都言道为报陛下天恩，必将死守郢都！”
　　“吾儿辛苦，恪儿可还安好？”楚王心中稍慰，随即询问主动请缨亲自镇守外城的二皇子情况。
　　太子轻轻一笑：“二弟素来胆大，喜好弓马，今日在城头迎战李云部时表现英勇，还亲手格毙了一名上城的晋军士兵。就连恒儿在宫中听说哥哥今日在南门大出风头，也吵着要上城杀敌呢。”
　　楚王当此国破之际，格外容易感伤，不禁眼眶有些湿润：“朕虽无能，有负社稷，却得上天垂怜，有你们这几个贤孝儿子。但上天既赐我这几个麟儿，却为何要我大楚遭遇如此劫数？”
　　太子默然不语，眼眶却也微微泛红。
　　楚王又接着言道：“忻儿，刚才朕与众卿又商议了一下突围之事。。。”
　　“父皇不必再说了，破巢之下，有完卵乎？况且目今大楚国土尽失，无论是楚人还是晋人，都识得我与成王，我们又往哪里逃呢？”
　　太子仰起了头，双眉一挺，决然的说：“况且我与二弟早有决断，宁效伯夷叔齐，不愿苟且偷生。我兄弟二人誓与晋人血战到底，保护两名幼弟逃出城去，为我江氏皇族保留复国之望！”
　　太子外柔内刚，成王豪迈洒脱，两人虽性格不同，却都是意志坚笃之人，两人这般视死如归的气概，令群臣尽皆心折。
　　楚王长叹一声，慢慢合上了双目，再不复言。

　　转眼又过了十余日。这些天晋军围城日紧，攻城的声势也是一天强过一天，郢都城中兵马愈发吃紧，眼见便难以支撑了。
　　这日午夜，楚国君臣计议已定，分由御林军指挥使程节携五皇子江乔恒，甄国公陈牧携九皇子江乔悯，分别率领由精锐骑兵和内廷武功好手组成的八百突围军，趁今天晋军困乏，兵分两路突围而出。宫门外两路骑兵早已装束齐备，勒马执枪，除了偶尔的马嘶之外，一千六百名楚国男儿全都静悄悄的不发一语。
　　那敏王年幼，虽是马嘶人喧却兀自在甄国公怀中睡得香甜。理王江乔恒方才十三岁，且久居宫中，对时局也是似懂非懂，见母亲给自己穿上铠甲，配上短剑，便十分兴奋。
　　楚王手牵着江乔恒来至宫门前时，这小皇子尚在喋喋不休的发问：“父皇，我们今夜是要去偷袭晋国贼人的营寨吗？”楚王勉强一笑：“正是，今日就遂了你上阵杀敌的心愿，派你前去替朕劫营，你害不害怕？”一边问着，一边将一个火漆封口的小小竹筒放在了江乔恒怀中。这竹筒色作紫黑，油亮润泽，一望而知乃是一件十分古旧之物。
　　“这几日师傅刚教过我一招很厉害的剑法，孩儿不怕！”江乔恒说完，想了想终究有些胆怯：“就算贼人厉害，还有程将军，还有太子哥哥和成王哥哥保护我呢！”
　　楚王心中一痛，喉头酸涩，再也无法接言，宁嫔在身后却忍不住泪如雨下。楚王心中暗思“这几年朝局不稳，朕本就难有闲暇在后宫安享天伦。这恒儿又因生母寒微，一向少有机会陪他。可怜这懵懂稚子，从此就要流落江湖了。”
　　言念及此，不禁又摸了摸江乔恒的头，将心一狠，亲手把他抱起放到程节马上。程节也是眼泛泪光，告罪上马，将五皇子紧紧揽在怀中。
　　“到时辰了，甄国公、程将军，你们动身吧！”楚王抚了抚程指挥使怀中三皇子的头，又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正在甄国公怀中熟睡的九皇子，吩咐道。
　　“是，陛下保重！”两人在马上微一欠身，便欲拨马前行。
　　此时理王生母宁嫔、敏王生母赵贤妃却一个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一个拼命抱着儿子的襁褓，哭着大喊“我那苦命的悯儿”不肯放手。
　　江乔恒见母亲哭的这样厉害，便柔声安慰道：“母亲别哭，父皇派孩儿去军中历练是希望孩儿早日练成一身好本事，你快回去陪阿芷妹妹吧，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就回来啦！”宁嫔踮起脚，一手摸着儿子的脸颊哭着道：“恒儿，一路听程将军的话，一定要记住：报仇也罢不报仇也罢，娘只要你这一世平平安安的活着！”
　　“时辰已到，你们还啰嗦些什么？”楚王忍痛叱二妃嫔道，说到最后，已是带着哭音。
　　太子和成王赶紧上前，一个扶住宁嫔，一个拉住赵贤妃，将两人劝了回来。太子还持重些，成王却也一边拉着赵贤妃，一边偷偷拭泪。
　　陈牧、程节二人不敢再迟延，大声指挥部下突围骑兵，分别驰向西门、北门。
　　一见两路突围军开拔，老帅蒋柏便让宫门上御林军举火为号，传令早就在东门、南门等候的两路骑兵率先杀出城去，以做疑兵。
　　片刻之后，便听到东南两面喊杀声嘶鸣声大起，两路疑兵开城门杀了出去。晋军早就防备城中偷袭，一见楚军杀出，迅速击鼓列阵，向东南两侧集结，拦截住两路来敌。
　　早在南门交战之时，晋王季宗衡便已披挂而起，亲来看南门战事，一边观战一边向身旁李云问道：“阵前情况如何？”李云答道：“秉陛下，这两股楚军人马不多，战力也不甚强，不消半个时辰，我军便能将之一鼓全歼了。”
　　季宗衡听报却暗暗皱眉：“蒋柏素来狡诈，当知这等兵马决难冲动我军阵脚，将此无用之兵前来袭扰，却是何意？啊呦，不好！”，连忙传令：“快马传令甘都督率部驰援西门，董将军率骁骑营去北门协防，东南这两路兵马怕只是疑兵，北门或西门才是正着，江如桢要逃！”
　　话音未落，西北两处奏报的骑兵便到了，均称有千余楚国精骑突围而出，兵虽不多但兵强马快，两门处围城军马阻拦不住，眼看就要杀出去了。
　　季宗衡叹道：“百胜将军，名下无虚。朕本以为西门外山路崎岖、向北则是我大晋方向，楚军就算突围，也只会从西南两处打算，重兵皆集于西南。虚则实之，好一个蒋老元帅！”
　　李云脸露愧色：“臣等愚钝，未能部署周全，还望陛下恕罪。料想西北两处守军必然拦不住楚国精锐，恐怕此时两处楚骑已经冲出城去了。事不宜迟，请陛下速拨轻骑兵追歼楚国穷寇，别让江如桢父子逃了！”
　　季宗衡闻言略一思忖，便传令道：“敌寡我众，就算江如桢冲了出去，兵马也必已损折大半。就让甘鹄率五千襄阳铁骑就近向西追去，郑鸣率疾风营三千骑兵向北追赶，生死不论，务必将逃出去的楚国江氏皇族全数歼灭，不留后患！
　　今夜楚国首领既已弃城而逃，郢都军民必然士气大挫无心守城，明晨我军若乘势大举攻城，定可奏凯。传令下去，除了追敌去的两位将军外，文武众臣速来中军大帐议事！”
　　此时四门喊杀声渐渐止歇，楚军西南两门处佯攻的残余骑兵也退回城中。季宗衡无心再看，一边传召众将商议明日总攻，一边拔马奔驰回营。

　　程节怀抱着理王江乔恒从北门杀出后，八百御林军精锐和侍卫好手以迅雷之势杀出血路，突破晋军重围。出城之后，虽然麾下仅剩两百余骑，所幸理王安然无恙，程节心中稍定，率部向北奔出五十里后随即折而向西，按原计划赶赴鹤峰与甄国公部汇合。
　　赶到石门县时，天已大明。兵马正行至一片开阔平川处时，一名亲兵禀报，此处名唤青草坪，离清官渡只有不到十里路程，过了清官渡再行一日，便可抵达鹤峰的接应之处了。
　　程节见这青草坪草木茂盛，正好歇马，便喝令左右：“众将士在此歇息片刻，吃些干粮，半个时辰后赶往清官渡。”众人厮杀了一夜，听令赶紧下马休息，自有人牵了马匹去放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