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失败的重逢及其后续》镜台

110、番外两则

　　镜影
　　*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明白，”帕雷萨说，“为什么你要变成我的模样？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虽然龙知道，帕雷萨想一出是一出，聊天的话题不着边际，刚才还在说那个，下一秒莫名其妙就想到了迥然不同的另一件事，他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想帕雷萨说起丹马克是有什么深意——或者更直白点，有什么怨念和不满吗？
　　“我当时在躲避黑渊的追查……”龙慢吞吞地说，“随便变了个和自己不一样的脸，没想太多……”
　　帕雷萨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赫莫斯知道要是自己不多说点，对方就要开始提问了——提一些更令人难堪的问题。
　　“可能是那段时间总是在检视和你有关的回忆，”龙又说，“对你太熟悉了。”
　　那段时间。那段钻研于怎么复活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时间。
　　帕雷萨果然没有追问下去。
　　但是想起了那些生动的回忆，不少值得分享的有趣感受，他真不追问，又让龙有些心痒了。
　　“而且一开始，变的其实不是你，是这样——”他抬起手。其实变化不需要任何动作，只是他知道突兀的转变可能会带来感官上的不适。
　　他用当年那张心烦意乱躲避追踪下，不假思索变出来的脸对着帕雷萨。
　　帕雷萨看起来……总之没有笑。
　　“什么？”帕雷萨说。
　　“哦，我也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反应过来，”龙连声音都换了，说，“这是十六岁的你。”
　　“可是——”帕雷萨打住了，似乎是想起什么。赫莫斯的确没有见过十六岁的他，然而——梦里见过。
　　龙看到帕雷萨攥紧了扶手椅的扶手，那似乎是受到冒犯和惊吓的反应，可对方一眨不眨注视自己的眼神，又似乎不是只有纯粹负面的观感。于是龙，就像当年看着镜中的旧影时自己做的那样，对帕雷萨露出一个微笑——一点矜持，又有些傲慢，假意的友善，真切的冷漠。
　　是少年时的帕雷萨经常露出的假笑。
　　“【】。”帕雷萨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龙本来是没有这种念头，但是听到这个词，许多想法顿时冒了出来。他站起来，走近帕雷萨，弯腰撑住扶手。帕雷萨仍旧保持那种瞠目的模样，注视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有另一句脏话就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由着龙用他少年时自己的模样，凑上来吻他。其实，要是他让他变回去，龙会立刻变回去的。但是既然他没有……
　　【】
　　“我开始怀疑起，”他对龙说，“你变成我的模样，到底都做过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过。”龙快乐地说，“不过我现在，倒是有很多想做的事了。”
　　但是帕雷萨按住他的手。
　　“好了，变回去。”帕雷萨说。
　　龙注视着他。它的眼睛变成金色，尾巴从衣服下伸出来【】。
　　它没有变回去，继续用那张少年的脸看着他。
　　“你感觉不好吗？”龙问【】“你喜欢。”
　　帕雷萨突然伸出手，张开手指，挡住那张少年的面孔。
　　“变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让我看到的是你。”
　　他移开手。龙已经实现了他的许愿。但是，赫莫斯看上去并不太理解。
　　他便对这头总是在打量他，惦念他，思忖他的龙说：
　　“我不喜欢自己，我喜欢你。”
　　*
　　*
　　赫莫斯和塔姆林的一次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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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莫斯毁掉最后一个监控设备时，它们的主人终于出现了。
　　“你的隐匿法阵进步了不少。”赫莫斯头也不回，专注地用脚去碾那些破碎的银器的碎片，把它们翻进土里。龙接着又说：“委员会怎么会昏头到同意让你混进考察队——他们就不怕你做出点什么事把我们惹毛了？”
　　对方仍旧沉默，于是赫莫斯自己回答了自己：“不过，也是。能被这种行径惹毛的家伙根本看不透这个法阵，能看透它的又根本不会在意。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塔姆林，你是怎么说服那些谨慎的——”龙回头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时，愣住了，话说一半就没了声音。
　　“我没有说服他们同意我的做法，”塔姆林说，
　　“我说服他们的是——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但赫莫斯没有继续刚才话题的打算。他的长靴踩踩盖在碎片上的泥土，然后对塔姆林说：“这不是幻术或变形。”
　　“不是，”少年自豪地笑起来，“昨日重现，有没有觉得怀恋？”
　　“我可没看到昨日，”赫莫斯冷笑，“躯体的确变回了少年，灵魂却仍旧苍老。盖伦，你有多久没画画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自从你开始叫我塔姆林。”他回答。
　　“那可是很久以前了。”
　　“对你来说，倒也不是很久。”
　　赫莫斯没有接话。可也没离开。
　　所以塔姆林开口道：“我刚才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你被凡人举报了？”
　　“那和你无关。”赫莫斯皱起眉，十分反感这个新话题。
　　“这怎么会与我无关？”可塔姆林紧追不舍，“我实在佩服那位非凡的情敌，竟没被你伪善的温柔迷惑。”
　　但龙打定主意要回避这个话题。他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对塔姆林说：“情敌？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词？我以为我们在一百多年前就一刀两断了。就算你当时挺不甘心，凡人如此善变，你总不会要说你这么长时间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吧？”
　　“我要说，在你离开我后我始终对你念念不忘呢？”
　　“那我倒也不惊讶，”赫莫斯说，“凡人总对他们不能占有的东西念念不忘，哪怕他们在占有后又会因厌倦而扔掉它。”
　　“您确实深有体会，您扔掉过很多。”
　　“其实，我被扔掉的情况多一点。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你对我失去兴趣前，你让我失去了兴趣。”
　　他轻佻的语气和用词让法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那张青少年的脸上是成年人才会有的狂怒和克制。
　　“我爱你。”盖伦·萨休说，绿宝石一样的绿眼睛射出冰冷而热烈的憎恨。
　　“称为‘爱过’更合适。”赫莫斯笑着说，“虽然我很怀疑那不过是某种依赖的延续。当时只有我愿意帮你，带你逃离了你憎恶的魔法，带你去了百花城，带你见了当时最好的画家们，带你追求了你想要的。然后你觉得你爱我。当然，如果有人能满足我无比渴求却无法实现的愿望，帮我解开了摆布我命运的线绳，我也会觉得我爱他。”
　　“哦？你真的会吗？”
　　赫莫斯大笑起来，似乎在嘲笑塔姆林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当然不会，因为——没有什么能摆布我，我才是支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