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边夫人

3、世有欢颜 他是西瑞

　　他是西瑞国质子，十岁那年被送到大芮首都珂京。样貌邪气，在珂京像纨绔子弟那般游戏人间。
　　她是大芮最受宠的小公主，性子骄纵十足，却独独对他钟了情，从此完完全全沦陷在他邪肆的笑中。
　　在西瑞王渐渐老迈时，他憧憬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仅仅略施小计，便让她不管不顾地和大芮女皇大闹，最终她跟着他一起回了大芮做了他的正妻，代价是大芮女帝，她的母皇，一气之下要跟她断绝关系，哪怕在出嫁那一天，她都没有来送一送自己最疼宠的幼女。
　　即使看似没有了强盛的娘家，但她有着足够为他组建一个军队的丰厚财力以及被誉为“大芮第一谋”的才干和谋略。她帮助他召集贤才，为他出谋划策，替他组建了一支足以夺取那个皇位的军队。
　　她是真的爱惨了他，无论是什么只要她能她都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为他做到。他全盘接受她所为他做的一切，却只当作是理所应当，他觉得因为她爱他，所以她就应该为他贡献。
　　她是美人，那种明艳张扬的美。他在大芮见多了那种明艳，虽对她也有几分情意，但却更偏爱西瑞国女子江南水乡的柔美温和，一房一房地纳妾。哪怕看到她因身为正妻在进行妾入门仪式时惨白的脸色，他也当做没看见般全然无视。他想，她爱他，所以不会离开他。
　　在她的帮助和他自身的努力下，他不仅篡位成功而且堵住了天下百姓之口。靠着那封她为他所写的几乎颠倒黑白的《告天下同胞书》，他的登基显得正统起来。她很开心，而且不论是论身份还是论功劳，她想她都一定会成为他的皇后，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他却在此时喜爱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虽是朝廷大将军之女，却是性子温软，知书达理。大将军在朝廷中掌握的军权极大，他想那个女子可以帮助他拿到军权。有那么个势力强大的娘家，那个女子自然是要为后的，可是他似乎也不想就这么废后，到底对她还是有些情意。在他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母妃，现如今的太后给了他一个办法，让她回大芮去住些许个月，将婚礼消息封闭在西瑞国中，等拿到军权，立刻给那女子寻个错误什么的，降为贵妃，这样自然就不会有冲突了。
　　他觉得这主意很好，立刻按着去做。他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让他们一起回趟大芮，她自是欣喜若狂。只是到了那一日，他却推脱说政事繁忙，让她自己回去。她明知他做事有计划，安排好的事不会出现推脱，但她还是静静地上了马车，往大芮方向去。
　　西瑞国都城锦城内，他正在举行立后大典。她在一旁的角落里看着他给那个女子戴上凤冠，忽然笑了出来。转身走出大殿，往她的倾芮殿走去。
　　如果不是马车不巧撞上了那颗树，如果她没有打道返回的话，她是不是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一幕了？她知道，马车夫回宫一定会去禀报他，所以她就只是静静地在殿中等着。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拿了一张宣纸，奋笔疾书。
　　她没有猜错。她看着他一脸焦灼地跑了进殿，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她突然想笑。既然已经决定立她人为后，这脸上的焦灼又是做给谁看？
　　“倾颜……”他只是出声唤了声他的名字，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只是却无从开口。他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告诉她他刚才有多害怕她就那么离自己而去，只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却是看着他笑了。她本就是美人，微微一笑亦是倾国倾城。她将手中已干了的宣纸递给他：“你从来都不喜这些文人的东西，所以我也就帮你写好了。没想到你最后竟会爱上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不过你喜欢也就罢了。”
　　他呆呆地接过了纸，上面大大的“休书”二字简直能刺痛人的双眼。他愣愣地看着，不自觉地说道：“那你能去哪？”
　　“能去哪？韶……错了，是西瑞王陛下，我去哪已与君无干。”她轻轻地笑了，“终归是不会乖乖地在冷宫当个废后的。”
　　“再见，保重。”
　　他看着她走出宫殿，心不知为何揪成一团，疼痛欲裂。她忽而又转过身，昔日每次目及他都会变得笑意妍妍的眸子如今却是古井无波，“都忘了祝福了。祝你与新后琴瑟和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宫殿，似乎也那么一步步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心中的揪疼让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她在他心中有着那么重的地位。
　　于是，他寻了个替身在西瑞皇宫替他宴宾客，自己却跟着她离开了皇宫。她武艺不低，所以他只能远远地跟着。
　　她骑了马，脚程很快，他一路跟着，一直到了大芮的皇宫。皇宫毕竟不是那么好混进去，虽然他凭借着高超的武艺，最终仍进了去，只是却跟丢了她。无奈，他只能一间间地寻找，终于听到她的声音从一间宫殿中传出。
　　“芮儿，母皇当初怎般劝阻你你都不听，弄得今日这般憔悴。他这般欺负你，母皇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母皇不必了。当初是孩儿的错，还那般与母皇纷争。孩儿不孝，这么多年都未曾回来看看母皇和姐姐们。”
　　“芮儿你回来就好，这些我们从未在意。”
　　“母皇，孩儿想去跟长姐说说话。”
　　“好孩子去吧，跟你长姐谈谈心也好。”
　　他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听到她语气中的连音，心颤了颤。
　　那是她哭时的声音。她的声音一向清脆动听，哭时一般人听着很正常，但真正熟悉她的人却可以听出。而他的熟悉，却是建立在每一个纳妾第一夜，他与她一同度过，她每次都醉酒，然后哭着质问他。他好脾气地哄，也许那时都会觉得有些许对不起她吧！只是她每次清醒后都会毫无醉酒的记忆，将他所有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芮儿，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长姐……”
　　他听见她语气毫无起伏地说着她入西瑞后的种种，仿佛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那人竟这敢般辜负你！芮儿……”
　　“长姐，无事了，我和他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芮儿…………嗯，你说得不错，他不懂得珍惜，有的是人想要珍惜。长姐明日给你送去本册子，为你物色些夫与侍如何？你这些日子就住在倾芮殿吧！”
　　“嗯，谢谢长姐。只是夫与侍还是不必了。”
　　“芮儿，你又何苦为他这般………罢了，你今日回来定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嗯。”
　　大芮是世间少见的强盛的女尊皇朝，女少男多，一向都是三夫四侍制，如今成了亲的公主，最少的那位都有一夫二侍，当今的大芮女帝更是后宫面首无数。他听着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幼就是在女尊男卑的环境下长大，却跟着他回了西瑞，成了他的妻，看着他一房又一房地纳妾，心中会是怎般酸楚和涩然。
　　他忆起在他刚回西瑞，娶她为妻的那个晚上，她很认真地问他，对他来说忠贞算什么。他还记得他那时的回答是，和男人讲忠贞还不如对牛弹琴。她倏而惨白了脸，无比抗拒他的触碰，他心生烦闷，坐起身和她对视。良久，她似乎放弃了什么一般长叹一声，开始取悦于他。她那时放弃的是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吧，思至此，他心中一阵疼痛。他这般辜负她，还有机会弥补吗？
　　他一路跟着她，看着她走进倾芮殿，直到那殿熄了灯方才离去，随便在珂京找了个旅店住了下来。
　　第二日，宫中那位替身加急来报，让他速归。他不得已回了西瑞，随后以雷霆手段收回兵权，废后，遣散后宫，平衡朝势，并昭告天下，立大芮十二公主苒倾颜为后，且他将会独宠她一人。
　　待再度前往大芮已是两月以后，他满心欢喜，认为她定会重为他后。但等到了大芮，却不见伊人倩影。
　　“你对天下的昭告孤有所听闻，但孤不信。”大芮女帝冷着脸，看着眼前让自己的幼女肝肠寸断的年轻男子，冷笑道，“单凭你在大芮的所作所为，孤便能判断出你是滥情之人。你那般辜负芮儿，孤为何要将孤最疼宠的女儿托付给你？”
　　“可……”
　　“孤乏了，来人，送西瑞王下去。”
　　他无奈地离开，在一个转弯处却被一个稚童拦住了。
　　“你就是西瑞王？倾颜姐姐一见倾心的那人？”
　　稚童生得圆润可爱，像个小肉团一样，一脸气呼呼地看着他：“生得这么丑，倾颜姐姐怎么会看上你啊？”
　　“你是……”他看着眼前的稚童，皱了皱眉。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明朗是也。”稚童一脸得意扬扬，“倾颜姐姐在这宫中最喜欢就是我了，其次嘛，就是燕飞哥哥了。”
　　“燕飞哥哥？”他的眉皱得更紧了，他从未听她提过这个名字，可听这小孩的语气，他们应是挺亲密的。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未尝试着去了解她。思及此，他的神色不禁黯淡了些许。她为他做过很多事，哪怕就是在原先的皇子府随便找个粗使下人问问，都能知道她为他做过多少，她爱他爱得低微到什么地步。可他呢？他似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断地伤害她，不断地触及她为他近乎低到尘埃的底线，给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增添一道又一道伤疤。
　　“燕飞哥哥是倾颜姐姐的青梅竹马！他们最般配了！”苏明朗似乎激动坏了，口不择言起来，“我知道你在找倾颜姐姐，所以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倾颜姐姐在燕飞哥哥住的洛然山上的！”
　　“洛然山？”现今的他已经是有什么线索都无论真假地去查看了，直接用出轻功就往洛然山去。没看到那可爱的小肉团在他走后松了一口气，“总算完成燕飞哥哥的任务啦，嗯，燕飞哥哥说要给我一整篮倾颜姐姐做的糕点的！”
　　不多时，他就到了洛然山。那山并不算特别大，他很快就找到了山腰处的那个府邸。偷偷地溜进去，却看到了令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温柔俊朗的男子搂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低头似乎就要吻下去。
　　“住手！”他不顾一切地现了身，一声大喝惊住了两人。他看见她躲进了那人的怀抱，而那男子则轻轻地抱着她，在她耳边道，“芮儿莫怕，先回房吧！”
　　“嗯。”
　　他看着她乖顺地回了房，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是秦燕飞，芮儿的青梅竹马。如果没你，刚才的画面在几年前就会发生。”
　　男子开口道，语气中包含着些许冷意。
　　“可她现在是本皇的皇后。”他语带凌历。
　　“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才刚立后废后吧！至于芮儿，你那所谓的立她为后的大典她都没参加，自然算不上。而且，芮儿还替你写了一封给她的休书，不是吗？”
　　一针见血，他根本无从辩驳。
　　“芮儿是自己来找我要忘川水的。她说她不想再爱你了，可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她想用忘川的水忘了你。”男子看着屋里忙碌着的她笑了，“很幸运，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忘掉了你。”
　　“燕飞，你聊完了没？来尝尝我新作的糕点吧！”她拿着一碟糕点，笑靥如花地向他们走来，“今日是你的生辰，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芮儿真用心，”秦燕飞笑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很好吃！”
　　“好吃吧！那我再去多做些！”她喜笑颜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将碟子递给秦燕飞后又兴冲冲地跑回了屋里。
　　他沉默地看着，心中却浮起些许涩意。
　　曾几何时，那个女子也会笑意妍妍地为他的每一个生辰精心准备吃食糕点，还有助兴的节目。在大芮，他对此毫不在意；等回了西瑞，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她也专门为他准备了糕点吃食，只是他却在与一位重臣把酒言欢，和那重臣所送来的那位貌美女子一夜纵情。她在餐桌旁等了他一夜，第二日等来的却是他纳妾的消息。第二个生辰他喝醉了酒，将她几乎准备了一整天的吃食糕点尽数扔在了地上，对她冷声怒语，说他不喜这些大芮的食物，他觉得看着这些食物，就好像在提醒他那段屈辱的质子岁月。然后发泄般强逼她与他欢爱，看不到她眼中断了线的泪珠。第二日起来他对她终究感到了些许愧怍，于是在第三个生辰时专门空出了时间，她却外出了一整天，晚上也与她分房而眠。至此，她再也没有为他庆过生了。
　　“西瑞王，你很闲吗？你不管呆在这多久都是没有意义的。” 秦燕飞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冷笑地看着他。
　　“我会挽回她的。”良久，他才开口道。
　　“挽回她？”秦燕飞一声嗤笑，眸中冰寒如雪，“她自幼就不喜三夫四侍的制度，她所希望的爱情是一夫一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凭借着大芮最受宠公主的身份，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这种爱情。可她却遇到了你。她在去西瑞后不久曾找过我一次。那一次，她在我面前哭，那个骄纵的，无法无天的小公主在我面前哭得肝肠寸断。我还记得她跟我说，她真是太犯贱了才会爱上你，明知你滥情，明知你不可能是一个好归宿，却还一味执着与你，她爱惨了你。可你对她呢？你自己也清楚你对她是怎样的吧？”
　　“我会弥补她的。只要她记起了她爱我，只要她愿意跟我回西瑞，我就会倾尽我的一切弥补我之前对她的不好。”
　　“你要怎么弥补她？”
　　“遣散后宫，独宠她一人。不管她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地给她。”
　　“呵！”秦燕飞看着眼前的男子，又是一声嗤笑，“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在珂京的这些日子里有跟别的女子欢爱吗？”
　　“…她们不过是发泄罢了。”
　　“在大芮，女子的家庭地位就相当你西瑞的男子，甚至更甚。如果她和别的男子欢爱，最后告诉你他们是发泄，最爱的仍是你，你作何感想？你连最起码的身体干净都不能保证给她，还想要弥补？”
　　他无言以对。
　　“请回吧，西瑞陛下。回去重组你的后宫，不要再来大芮打扰我们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房屋她映在窗上的忙碌身影，转身离开。
　　“秦燕飞，本皇不会放弃她的。”
　　“燕飞，那人是谁啊？”他一走，她就极快地跑了出来，秦燕飞的脸色黯淡了些许，柔声问道，“芮儿对他感觉如何？”
　　“唔……很奇怪，如果不是燕飞你说一定要无视他，我刚刚会去挽留他。”她一脸困惑，用手按了按心脏的地方，“而且，这里跳的好快，可又有点难受。”
　　“好了，芮儿，我们不说他了。”哪怕可以忍耐，秦燕飞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微微犯疼，“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北域看雪吗？我们现在走吧。”
　　“对了，燕飞，你为什么要跟他说今天是你生辰啊？”
　　“没什么，乖，别问了。”
　　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以往弃之如履的东西有人示若珍宝。
　　……
　　待他再度来到洛然山时，那两人都已不见踪影，只有上次他在宫中看到的那个可爱的小肉团无精打采地坐在屋里，看到他时明显精神一振。
　　“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些日子了……”苏明朗哭丧着一张脸，“燕飞哥哥把倾颜姐姐带走了，我要报复他，我告诉你他们在哪你去打他好不好？”
　　“你说。”
　　“他们去北域看雪去了……”
　　几乎是一霎那，眼前就没了男子的身影，苏明朗愣愣地揉了揉眼，大叫道，“你可别忘了呀！”
　　北域还有个别名，叫情域。那里生存的雪族是一个非常喜欢为他人做媒的奇怪种族。他的身体有点发抖，他真的害怕，害怕那个女子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他找到那二人时，他们已在拜堂。他大怒，穿过人群站在离她极近的一个地方，正想要强行带走她，却突然想起先前秦燕飞跟他的对话，他定在了原地，看着他们拜堂，终究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登对。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秦燕飞又是那般爱着她，她会得到她想要的那种爱情，最起码，会比在他身边幸福。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对四周的警惕性自然而然地降低，等意识到有刺客时，他手无寸铁，又身处人群，无路可退，他最后只能紧紧地看着她，想记住她的容颜，却看到她亦看着他，身体快过意识,猛地挡在了刺客的剑前，剑入了骨，刺客一击及逃，她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记忆的闸门骤然开启，她看着男子略微颤抖的身体，竭力露出了一个微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公主倾颜，既有倾国倾城之色，可允在下许你一世欢颜？”
　　她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喃喃自语。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于他也许不过是一句调戏之言，她却当了真，从此沦陷在他的笑容中暗无天日。
　　“我想忘记你，可是却还是失败了。可这样也好，你会一直记得我，也不会再辜负我了。”
　　她一直紧盯着他的脸，像是想要铭记住他。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劫数，但她却从不后悔遇见他，爱上他。
　　她歪过头去，像是睡着了一般，他颤颤巍巍地将她抱起，离开了。没有一个人拦他，哪怕是满目悲怆的秦燕飞也没有。
　　他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一生无子。待西瑞已渐渐强盛，朝堂稳定，他禅让给了一位极有威望的少年，带着一个冰棺不知所踪。
　　……
　　他看着冰棺里佳人的脸，进了那冰棺靠着她躺下。
　　“倾颜，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