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客》花朝忆

2、第 2 章 话说那夜，

　　话说那夜，上官平踏月而来，长衫如雪，临风而立，俊眉朗目，观之生辉，饶是老刘这等粗莽汉子也觉出今夜的十一与往日不同，未及开口询问，十一已拱手道：“哥哥，小弟今夜特来告别……”

　　“应是又遇到可代者了？”

　　“非也，哥哥。想那日湖边，小弟一念恻隐，放弃投生之机，以为此乃定数。生前我放浪形骸，为鬼亦不拘形迹，是以不甚在意错失所谓千载难逢之机。不曾想小弟此举竟达帝天，昨夜太白金星至此，传玉帝旨意，授我为苍梧郡石桥镇土地，明日即将赴任。”

　　老刘听罢大喜，忙举杯庆贺：“果如我所言，兄弟乃仁义正直之士，必会为上天所知。如今授为土地神，真是大快人心！”二人遂举杯痛饮。

　　月华满地，清风徐徐。二人都饮得醉了，上官平望着湖面波光，想起生前种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时自己仗满腹才学，凭一腔热血，于世间奔走。乱世艰难、得遇明主的喜悦，纵横捭阖、运筹帷幄的谋略，披星戴月、开创大业的功绩，全在那背后一箭中灰飞烟灭，这世间之人果真是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想来不止心寒。那一箭虽不曾要了命，但也葬送了他造福万民的雄心。隐匿于湖上，似人非人，终于为鬼，游荡许多年。如今机缘巧合，上天怜见，成一方土地之神，终于可以实现生前夙愿，念及此处，不禁握紧拳头，暗暗立志。

　　老刘已经醉了，顾不得留意十一的沉思，倒是十一回头望着老刘，言辞恳切：“以后再与哥哥同饮怕是难得了，我如今为一方土地，无命不得擅离，如果哥哥不忘你我兄弟情谊，可去苍梧探望于我，慰我思念哥哥之心，切莫因山长路远、行路困难而断了联系。”老刘泪光闪闪：“我岂畏惧路远山长，只是担心如今我与兄弟人神相隔，即便前往，又该如何相见呢？”十一答曰：“哥哥只管前来，其他无需忧虑”。如此再三嘱咐老刘后，上官平就乘风而去了。

　　老刘归家后，立即打点行装，欲南下苍梧。其妻笑其痴傻：“此去苍梧不知几千里，即便有你所说石桥一镇，有那土地祠，你所见也不过一座泥塑神像，不可共语，去又何益？”老刘不听，当日就出发了。

　　想那山迢迢，水迢迢，路程之遥远，行路之艰难，一言难尽。数月后，老刘方至苍梧，问路人，果真有石桥镇。一路打听行至石桥，见此镇虽不繁华，倒也安宁，街首有一客栈，老刘一路风尘仆仆，进店卸下行装，即向店家询问土地祠所在。

　　店主一脸惊诧：“敢问远客可是姓刘？”

　　老刘亦惊：“正是，不知店家何以得知？”

　　店主又问：“敢问远客可是自巴陵而来？”

　　老刘复惊：“正是，店家怎知？”

　　店主竟一声不言，夺门而出，老刘立在当地，不知所措。

　　不一时，乌泱泱一群人至，男女老少皆有，团团围住老刘，门口仍有人接踵而来，店内容不下，就立于门口，或自门缝里窥探，或翘首引颈，如此场面可是吓坏了老刘，这时众人才解释说：“数夜前，我等皆梦到土地神言：巴陵刘友不日即来，诸位父老可款待于他。是以我等恭候多日，不曾想远客果真至此。”

　　老刘又惊又喜，于是央人带至土地祠，对正中泥像而拜：“自从与兄弟分别后，日夜思念，如今远道而来，终不负你我约定。承蒙兄弟梦中托付村人款待照应，如此盛情，铭记于心。为兄惭愧，此来无甚礼品可以供奉，仅有酒一壶，如果兄弟不嫌弃，当如往日湖边之饮。”言罢，焚起纸钱。一时见有风自座后起，于老刘身旁旋转多时，方才散去。

　　当夜老刘歇在客栈，梦到上官平衣冠楚楚而来，与往日大不相同，大抵神仙都是这样光华耀眼非同凡俗的。还是往日的谦恭客气：“哥哥不畏路远亲临探望，我喜极而泣。无奈任此微职，不便会面，真是近在咫尺，如隔河山，我心甚哀。若此地人有薄礼相赠，哥哥尽管收下，方不负你我昔日交好之情。哥哥若有归期，我必相送。”

　　老刘在此地居留数日，多半在土地祠饮酒闲坐。一日，老刘打算辞行。众人殷勤相留，各户居人争相邀往家中，一日之间不知坐了几家宴席。第二日，老刘归心坚决，众人见客难留，纷纷前来送行赠礼，不出一个早晨，老刘的行囊已塞得满满。男女老幼携清酒百壶送老刘出村，至村口以酒祭祀路神，望护佑老刘一路平安。老刘感动不已，与众人洒泪而别。

　　上路不久，有旋风起，随行十余里。老刘拱手再拜：“兄弟珍重！且回吧，莫要远送。我知兄弟一片仁心，自能造福一方百姓，无需老友嘱咐也。”看那风盘旋复盘旋，似恋恋不舍，久之，方散。

　　老刘归家后，稍有家业，不复捕鱼。

　　后来曾遇到苍梧人，问石桥土地如何，皆言此处土地神十分灵验，有求必应。

　　想世间之人，且不论谁可同患难共富贵，这是历史难题。单说那一日得道、平步青云者，能做到不忘贫贱之交的又有几人呢？像上官平这样无论贫贱显达，待友之心如初的，怕是只能从神仙里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