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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小萌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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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萌攥着手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北京时间晚上十二点,应该是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
这个时间,唐景铄应该已经是下课。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
电影票房的分成已经出来,唐景铄作为电影最大的投资方,应该把票房利润打给他的,那要不要打个电话告诉他一下。
算了,要不等明天一早银行上班,钱到他账户里面再打电话吧。
苏小萌近乎一夜未眠,心里乱得很。
近两年唐景铄一直都在国外出差,按说已经习惯了生活里,他在远方,但此时,却希望他能陪在身边,希望刚刚结束的电影节,他能坐在下面,看自己领奖,她能有机会,当面感谢。
毕竟这么多年,这条路,是他陪她走了下来。
回头看看来时路,在每一个几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时刻,都是他,默然为伴,共度艰险。
四年前,许都,七月。
二十二岁的苏小萌,二十四岁的唐景铄,以及十六岁的程子衿。
苏小萌,京影导演专业,硕博连读第二年的暑假。唐景铄清大隧道设计本硕连读,正好毕业一整年。程子衿,刚刚高考完毕。
程子衿和苏小萌光着脚丫,并排坐在苏小萌家客厅的地毯上,斜靠着沙发,啃着大楼冰糕,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
“程子衿,你报考了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你猜!”少年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凑到苏小萌眼前,眼神里全是光芒,比外面,七月的骄阳,还热烈几分。
“你猜我猜不猜!”苏小萌一脸的气定神闲。
她猜得到程子衿会报考哪座城市,猜得到程子衿会报考什么样的学校,什么样的专业,她也明白少年为什么急匆匆地奔赴高考。
只是有时候,宁愿不明白。也宁愿这个少年还是小时候,懵懂无知的模样。
“那你猜我猜你猜不猜!”少年反手来了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小萌推了推他凑到眼前的脑袋,“你冰棒化了。”
“哪有?”
“你小心点,滴在地毯上,我妈会揍我们的。”
“张阿姨只会揍你,她最喜欢我了,才不会揍我。”
“程子衿,暑假你想做什么?”
“玩啊。”
“去哪里?”
“你猜!”
……
苏小萌叹了口气,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话不想说,但又不想拒绝,这是最好的借口。
这个游戏,从小到大,他们乐此不疲。
藏着他们从年少到少年,所有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苍苍亮,程子衿就带着行李箱,准备秘密出逃。
他戴了一个鸭舌帽,提了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蹑手蹑脚,还鬼鬼祟祟看了一眼对门苏家,毫无动静,应该是都还没有起床。
放心地长呼了一口气,迅猛下楼,打开楼道大门,顿时觉得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五点钟的小城市,鸟鸣啾啾,晨露滢滢,别有一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韵味。
“现在出门,都不用说再见了吗?”
苏小萌在门外,守株待兔许久了。
“你怎么在这里?”程子衿吓了一跳。
心里惊魂甫定,面上云淡风轻,越来越有苏小萌的外强中干的气势了。
“我这不是看天色太早,怕打扰你休息嘛!”程子衿给她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越来越知道苏小萌的软肋了。
苏小萌踩着高跟鞋在此地蹲守了近两个小时了,此时脚真的是有点麻了。
这两个小时里,她看天边,星落了一百六十六颗,她看花坛里,花开了十七朵,她算着,认识程子衿了六千零三十六天。
分开六年,大约两千一百一十一天。
她踮起脚尖,想帮他扶一扶帽子,当时的小娃娃,现在已经长到,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程子衿弯下腰,任她象征性地帮自己理一理帽子。
“我今天下午回北京,后天要去剧组,大概会一直到八月底了。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告诉我一下。开学前,到北京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好。”
程子衿直起腰,叹了口气,转身,又弯下腰,“上来!”
“嗯?”苏小萌仪式没有反应过来。
“背你上楼,下次在门口堵我,不要穿高跟鞋。”程子衿揶揄她,眼底隐隐是心疼。
苏小萌,这次之后,我希望,我们之间,再无别离。
北京,八月底。
开学前,程子衿居然人间蒸发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打电话给秦阿姨,说是程子衿九月一号晚上才到北京,反正报道的时间有两天。
那就第二天再去车站接程子衿吧。
九月一号,开学。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早上起床,苏小萌顶着乱糟糟的脑袋,迷迷瞪瞪地刷着牙,睡眼朦胧里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子,脑袋里忽然就冲进了这句诗,呼啸着,带着穿堂而过的风,呼呼地,刮得心里冰凉冰凉的。
人啊,也许上了年纪,就开始伤春悲秋,十八岁的时候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时光,没有在乎过大笑的时候眼角是否会起细密的皱纹,没有在乎过鬓角有没有再多一根白发,没有在乎过豆浆油条的早餐和麻辣香锅、水煮鱼的晚餐会不会让自己臃肿圆滚,也没有在乎过时光滚滚的车轮,留在眼角眉梢的印记。
苏小萌想了想,十八岁之前的自己在干什么呢,张牙舞爪、风风火火地享受青春?沉迷学习,日渐消瘦?咋咋呼呼,没心没肺?
也许苏小萌的十八岁之前要分为两个部分。六岁之前和六岁之后。六岁就开始有人生的分水岭了,她的人生,脚步也是太快。
冰冷的洗脸水打在脸上,意识也渐渐清醒,乱糟糟的念头,烟消云散,倒也还她一片晴明。
窗外,四点钟的北京,有难得的静谧,像含羞的少女,薄雾弥漫,静待黎明。苏小萌最喜欢北京的这个时刻,狂欢客结束了游戏,沉沉睡去;奋斗者完成繁重的工作,美梦渐酣。
在城市的梦境里,大家都一样,褪去各种身份,贫穷的、浮华的、富有的亦或是一无所有的身份,众生平等地去做一场梦,也许是美梦,也许是噩梦,也许关于工作,也许关于未来,也许只是明日的早餐……
看吧,其实在梦里,大家也是不平等,就像农妇想象着皇后可以一顿吃三个白馍馍,就像乞丐想象着皇帝可以娶村头最美的少女……见识,居然决定着梦境。
但这依然是苏小萌最喜欢的北京的时刻,坐在窗前,等一缕阳光,穿云破雾,消散黑暗。
和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奋斗者一样,都终能迎着黎明,等待曙光,等待时光,等待一个日渐成长的少年。
四点钟的北京,清新可人,竟不似百年古城,窗外的什刹海,在月光下,反射着皎洁的光,树影斑驳,落下一片晦暗不明的暧昧。
在这座永葆青春的城市里,好像自己能和她一样,永远是年轻的模样。
刚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褪去了噪音和烟尘,翻上来的是来自土地深处的生机。
加油!
苏小萌给自己打个气,开始全新的一天,假装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元气少女。
贴着面膜,打开电脑,继续码字。开着窗,夏日的凉风温柔地吹进来,轻轻地、悄悄地,像一个羽毛一般的吻,落在脸上,落在发丝上,落在耳垂上。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刚好是七点,阳光照进来,落在指尖,跳动着,闪着剔透的光。合上电脑,开始吃早餐。
两片全麦面包,一颗水煮青菜,一杯牛奶,半根玉米,这样的早餐,苏小萌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连续吃了多少年了,有时候,人的自律真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看吧,很多事情,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我们不愿意。
七点一刻下楼,自行车座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小区花园里,一群爷爷奶奶练着太极拳,一个个,身姿轻盈、精神矍铄,竟不似花甲之人。
“小萌,上学去啊?”
“是的孙奶奶。”
孙奶奶舞着剑,脚步腾挪之间,竟是有少女的轻盈和曼妙,看起来,有时候老的并不是身体,而是我们的心。
“真好,真羡慕你,我们那时候读书少,老来看个报纸都读不懂,你好好念书。”
“你读报纸吗?哪天不是我给你念的。你天天说自己眼睛花,看不清字,其实就是和这些字不太熟吧。”孙奶奶的老伴儿,周爷爷无情地揭孙奶奶的老底儿。
能携手走到如今的年岁,连斗嘴都让人极为羡慕。
“我上学去了,爷爷奶奶,再见。”苏小萌乖巧地和小区里的爷爷奶奶再见。
“再见姑娘,路上慢一点。”
小区里,是很有生活气息,大都是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热情、善良,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好像一切都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也好像有什么开始起了隐隐的变化,苏小萌的心里竟有一丝丝莫名的期待,其实她应该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唐景铄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朝阳在他身后,流光溢彩。他靠着车,身姿挺拔,若雨后青竹,穿浅灰色衬衣,袖口微微挽起,手插在口袋里,真是好看。
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在路上能见着这样的青年才俊,实属不易。
“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吗?”苏小萌推着自行车,穿了平底鞋,梳了一个马尾辫儿,活脱脱一副高中生的模样。
当然像高中生只是苏小萌自己的看法,与别人无关。
“送你上课,早餐去单位再吃。”他简单的说了两句,从车筐里拿过苏小萌的书包,打开车门,放在车后座上。半分都容不得拒绝。
“我可以骑自行车去,上课的地方并不远。”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苏小萌虽习惯如此,却尚未心安理得,还是要推拒一番,才显得诚恳又矜持。
她也算是一个心机少女。
“上车”,他的口气,有着不容拒绝的威慑感,这么多年,苏小萌依然习惯,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甚没出息。
他帮苏小萌放回自行车。她低头上了他的车。他倾身过来,想帮苏小萌扣上安全带。
“我自己来。”苏小萌慌忙拉过安全带,手忙脚乱地塞进锁扣里,一脸窘色。脸也可疑地红了红。
她假装拨弄车上的挂件,悄悄看了看他,面无表情,但侧脸紧绷的线条却昭告着,他生气了。
这么多年,依旧性情未变。
眼底有微微的血丝,眼下略黑。应该是昨天晚上熬夜了。看来,美男子也会在岁月面前,微微露狼狈之色,可是尽管是熬夜之后的狼狈之色,依旧这么好看,也真是见了鬼了。
“你昨晚又熬夜了?”苏小萌玩着他车里的摆件儿,假装随意地问。
“嗯,今天交图。”他淡淡地说。
“今天交图,你还来送我上课,我自己可以去,反正离得的也不远,你赶紧回单位吧。”苏小萌向来自诩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当然这也只是她对自己定位不明的一种错觉。
“图出好了,不耽误。顺路。”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转了个弯。
“哪里顺路了,虽然离得不远,但一个在北,一个在西好吧!”苏小萌小声嘀咕。
“嗯?”他一挑眉毛,她立马噤声,在她这里,他永远有不怒自威的权势,“真没出息!”苏小萌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自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