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月 他再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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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凉一直觉得爸妈给自己取名字特别随便——他爸爸姓陈，妈妈信梁，生他的日子在十月，熬过了秋老虎，转眼遇上一场绵绵雨，雨停风至，所以他就叫“陈凉”。
好在他也不是爱计较的人，毕竟梁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因为太喜欢秀兰·邓波儿，给他烫过那种小天使卷发，弄得邻居一度以为这家其实生的是龙凤胎，毕竟陈爸爸一直忙着厂里的事，在他十七岁准备参加一模的时候，还问他文理分科时打算选什么。要爱计较，他大概已经气瞎了。
对于陈凉这样没有长久规划和远大志向的人来说，他有惊无险地活到了二十二岁，并在毕业前被招进磬州七中简直要开心哭了。
他大学就读省内的明城大学，有学长在当地顶级重点中学当教学线副校长，凑巧又是他实习的学校，叫他交来就业协议书，他不肯，理由是离家远。
但回到磬州，他的学历却不见得好用。应届毕业生可在磬州参加两次招聘会，一次是十一月的，一次是四月的。陈凉错过了十一月的招聘会，四月份，他是说什么都要来参加了。
然而磬州教育界不成文的规定，对他很不利。一是演州有本省第一师范大学，磬州人更看中第一师范大学的招牌，二是应届生在校拿过奖学金，是很多中学招聘教师的门槛。
他手握优秀实习生的证书，还多修了一个工学学士学位，可就是没拿过奖学金。在会场转了两个小时，十份简历才递出三份，其中有一个学校，他看到招聘信息登记表上都出现不入流的省外师范院校的毕业生了，负责人却怎么都不肯收他的简历。
磬州第二实验中学的招聘负责人，看了看他的简历，悄悄地对他说：“小伙子，你这个简历，就不要投到我们学校来了，我们只需要一个体育老师。”陈凉知道又被拒绝了，却不是很明白她的话，勉强地笑了笑：“那个——我看过贵校招聘的要求，我也是符合的。”她把简历递还，摇摇头：“我们只需要‘一个’体育老师。”她特地在“一个”上加重了语气。
陈凉霎时面红耳赤。他呆了呆，接回自己的简历，认认真真地给她鞠了一躬。
最终他把自己所有的简历都投了出去，回复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忐忑了几天，就想回甬城去抱学长大腿了。六月得去拿毕业证书，他暗自想着怎么才能比较有尊严地抱到这个学长的大腿。
但他刚在饭桌上刚提想去甬城工作的事，陈爸爸大手一挥，不容置疑：“不许去，你去外地，回头家里的生意谁接？”他刚想说什么，他妈妈就拦住他了，冲着他爸爸说：“瞎嚷嚷什么，你那个小厂，是什么江山啊社稷吗？还非得有个继承人？！”“阿凉要是在外地工作，你天天念叨他，得把我烦死。”“行行行，你说我烦，今年你别跟我说话，我要是跟你说一句，我不姓梁！”“哎呀，我哪有说你烦……”“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说我烦……”陈凉趁着他们打嘴仗，默默地把碗筷搁下，上楼到自己的房间纠结去了。
幸好还没纠结几天，他就接到了电话。
其实这电话他原不想接，当时他在KTV，被几个哥们嘲笑不管唱什么歌都是一个调，正生着闷气呢，一看是陌生电话，就扔在那里没管。自从他回到磬州，电话诈骗可多了。大多数骗子还爱扎这个非大龄无业青年的心：“啊，是小陈吗？我是你领导。”
电话执着地响了快一分钟，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接了起来。
“喂——是‘陈凉’吗？”
“哎，我是。”陈凉听着声音不是福建台湾腔，还有点磬普的意思，赶快跟鬼哭狼嚎的麦霸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我是七中的范迟，你今天有空来学校报到吗？啊，就是磬阳街道的那个七中。”
陈凉拼命点头，想想点头人家也看不见，连忙应道：“知道的知道的，我马上去。”
他隐约将电话里的音色与招聘会上他最后在角落里找到的几张桌子后面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的脸. 对了起来，并坚信自己不会遇到骗子，只是他心里有点奇怪，明明收他简历的那个年轻的女教师只草草扫了他几眼，问了他几个常规的教育学心理学问题，明明他答得也不出彩，也就是中规中矩，明明当时有更热情更主动的应聘者，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自己被看中了。
挂了电话，陈凉掏出一张信用卡，有事先走，今天我请客！
没过几分钟，陈爸爸的电话就追杀过来了：“败家子，出去唱个歌刷我一千块！”
“爹，明明只刷了927。”陈凉顺手换了个档，厚脸皮地想着，等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要连本带利地买条特别贵的皮带给他，看他还骂不骂自己。
虽然他去七中口头报到没用，还得去教育局开介绍信，虽然开完介绍信回来被通知说又要去办公医卡，虽然给他打电话的范迟范副校长有点嫌弃他近视，但他的心情还是很荡漾。
说起来爱运动的人本来不容易近视，可陈凉当年考进了大学，因为刚摆脱高中森严的管理制度，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地陷进了网游，近视度数也就上来了。
除了失去眼神的干净清澈——这是陈凉妈妈的原话，也不提投到网游里的钱，他还错过了一朵桃花。
他的寝室长杜能，不知道哪里的路子，搭上了中文系的一个寝室长，本着一人恋爱全寝脱单的原则，克服了不同校区路途奔波的困难，组织了一次聚餐。其中有个姑娘，眉浅目淡，吃饭的时候默默的，一直心不在焉，陈凉却暗暗留心了，散场之前还要到了联系方式。
隔了一天，杜能就问他进展，他左手食指拼命猛敲键盘上的M键，想到那张神情寡淡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我给她发了短信，她都没回我。”
“怎么可能？”
“真的。”陈凉的手有点忙，“我手机就放那儿，你自己看。”
杜能好奇地拿了他的手机，翻了一会，半晌才开口，“凉哥儿，你是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啊？”
“说什么呢？”陈凉觑空瞥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顿时也有点哭笑不得，原来他当天心潮澎湃，发出去的短信是，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吗？
他想，下回见面得好好解释解释。
可没有下回了，一个多月后，杜能宣布，他与中文系的小姑娘分手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
八月底正式入职，虽然还没上课，陈凉有点兴奋。
七中是磬州一个地理位置和政治地位都比较尴尬的学校：它原属于乡镇中学，教职工每个月都能拿到农村地区任教的财政津贴，后来磬阳镇转而成磬阳街道，津贴没了，七中成了市区最偏远的高中。跟一批线动辄六七成的一中二中比，它的重点率勉勉强强才到一成，但跟五六八九十中比，生源质量不高但成绩考得都还不错。因为校风淳朴，教工勤勉，所以大多数校长都以此处为跳板，毕竟“低开高走”的毕业生情况在履历上写起来特别好看。
开学没多久，陈凉就觉得学校里的氛围莫名其妙有点紧张，听说三年已经换了五个校长，人人高升，走得毫不留恋，而第六个来的瞿校长是个工作狂。
陈凉在食堂里经常听到同事吐槽瞿校长：新学期的早自习又提了十分钟，到冬天够呛；晚自习延迟了半小时，在回城的最后一趟公交车发车前结束，时间掐得真准；高三试点住校生双周回家一次，以后考虑全校推行。
每次全教会，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说上一个小时，再加上瞿校长是特级教师，自觉对本校教师还有督导之责，深恨有些教师年纪轻轻评上一级职称就不想为评高级而努力，有些教师四十岁不到评上了高级，连工作都开始敷衍，更不要说参加教科研活动。每次全教会，不管离下午放学还有多少时间，有半个小时，他就苦口婆心地教育全体教师半个小时，只剩五分钟，他也要抓紧时间给全体教师洗一洗脑。
有老师在私底下抱怨校长也太不浪费会议时间了，连稍微提早一点结束都不肯。也有人去给校长提意见了：“全教会每每在五点准时结束，大家就会赶上回城高峰，其实在路上特别浪费时间。”
瞿校长点头称是，虚心接受意见。从此全教会变成了五点半结束，这样他可以好好地讲完一个PPT。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能影响心情荡漾的陈凉。九月份还没过完，凭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两颗一笑就露的小虎牙，他已经认识了全校所有的同事，只有一个，就是当时在招聘会上收他简历的那个，看起来依旧冷冷的。因为有一天他在路上笑容灿烂地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点点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他在心里叫她“冷若冰霜老姐姐”，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