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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集 他研修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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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佟得为轻声慢语道“我的事,想必你曾听过一些?”
明珠侧目,一脸懵懂,不明所以。
佟得为垂着眼看掌中杯,偶尔撩起眼皮看她一下,那一瞬精光四射,刺得明珠心头打颤。自忖还有何处得罪了他母子二人?所幸他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木然模样,调转视线目光柔和的看着女儿。女儿骑在一家仆肩头,伸长了手臂努力向上攀折那折不到的桂花。
“我年幼时常有人赞根骨奇佳是文曲星降世,无论是什么书只看一遍便倒背如流。少年时习得文武艺,遍交好友。京中便有些桀骜不驯的名声,不是我不想功名,大哥袭着家里的爵位,我何处可安身立命?”
明珠默然,难怪他与母亲亲近得不甚自然更像邀宠卖乖。明珠觉得他家也算是打得如意算盘,大爷袭爵一生顺遂,次子娶公主一生衣食无忧富贵荣华,可天下哪有那么齐全的好事?他家男丁大多早逝,明珠不由得心底一颤,难道佟得为也逃不过宿命么?
果然佟得为道“早些间年我常流连在外,有一次在烟花巷口遇一红衣女子,她端庄娴雅面容绮丽。”佟得为顿了一顿道“想必你也听过传闻说我为妖女所惑被吸过脑髓的事?”
明珠懵懂,过了这许久还提这些陈旧往事?
“并非以讹传讹,不过,她不是妖女,吸我脑髓的另有其人。”佟得为皱眉,明珠也颦眉,佟得为是痛苦回忆,明珠是听不得丈夫谈他的风月事。
佟得为没眼色的自言自语“那人双手捧住我脑袋,我动弹不得,只觉有利刃插入后脑,便不省人事,等我醒来已日上三竿,自此以后行事便有些颠倒糊涂,读书念诗记性也没有那么好了。”佟得为眉头紧皱,他当然记得小鱼儿巧笑倩兮的模样,虽无法释然却也一笑“也是因祸得福,之前因我命格克妻,此事之后倒像是破解了一般。”
佟得为目光灼灼的看着明珠,明珠尴尬至极,她实在是安慰不了他呀,无话可应最后只得转移话题“要么你同我一起去道观祈福?”
佟得为神色古怪,快速道“我不去。”垂目不看明珠一脸的疑问,自顾自的重拾旧话“那件事之后我忘了许多事,自己不自觉,有时与人交谈才发现其实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明珠眉头轻蹙“我也是这样,并不是你记性不好,是日子太无聊了罢了。”她这十五年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季节更迭她的生活也是按部就般的行进,勋贵亲眷之间婚丧嫁娶迎来送往,需要公主应酬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而已!
“我也不太记得过往了。”明珠好怀念那些看着窗外飞花的无聊岁月啊,她喜欢趁着父王做寿添置的那些新衣,她也喜欢妆奁盒里那些名贵首饰。她一生顺遂,最大的波澜就是婚嫁,如今每过一日都觉得像煎熬。
佟得为似不肯放弃话题“连兄长是怎样末了的我都不知道,家人说长兄为我复仇,自恃武艺高强,带着我去找仇家,结果...”
明珠目瞪口呆,惊讶的看向自家夫君,他极艰难的回忆“回来的只有一具尸首,被草席裹着,脑浆全无面目全面。家里人是在城外的杏子林叉到我的,我当时混身血迹衣衫褴褛,困在树叉间,不得上下。”
这些似是极让他难为情,眉头紧蹙。
明珠不由得为他揪心,喃喃“只你们两个人就敢?”佟得为苦笑“长兄带去的十二个随从,都是武艺高强征战沙场的猛士,也音讯全无。”
明珠抬手想要为他抚平那眉间的愁怅,他快速的扭过脸避开明珠的手“我先走了。”起身向他母亲的院落走去,那背影在明珠看来带着决绝,她始终不明白他。
经月,明珠如愿以偿带着女儿去无量观拜神。听闻这一日亦是国师讲经时分,所以公主仪仗寅时便已出发,及至到了无量山便见信众纷纭,自山脚至山腰连绵不绝,云端处隐隐见到满满的行人缀在蜿蜒栈道上。
明珠从不知道国师有这般气魄,国师在她心中一如恩人般存在,久久不孕的母妃也是因为着自己的到来才宠冠后宫。想起那苦命的女人,明珠心下黯然,她母妃一生谨小慎微,好日子不过才过了几年,便香销玉硕,日见憔悴,明珠深觉与德妃不无关系,只是少时无力查探,如今又远离皇宫,查无可查,唯心下存疑罢了。
山路难行,公主车马华丽仪仗繁琐,大半日才行进至山腰处,明珠暗自后悔调度失当时,有一个小道童趋步上前“参见公主殿下,师傅已久候公主多时,请殿下随我来”前珠见他气质如兰行止娴雅,便下了銮驾牵着女儿随他走进丛林。
小道童看似走得不紧不慢,明珠无论快赶还是慢行总与他有数步之遥,林中本是桃花盛开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团迷雾,雾气渐大,随侍的仆从丫鬟竟然莫名失散了。明珠心中忐忑,握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小道童,你师傅是谁?”
道童头也不回“当然是国师了~公主莫要耽撂了,快随我来吧。”
明珠心里警铃大作,转身作势要走,不期然面前立着道数丈高的大门,再回身看,自己竟然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低头与女儿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胆怯。
远处高台上传来一把声音“这就要走了么?”原来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一脸悲悯的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红尘俗世男欢女爱无非是如此薄情。”
明珠张张嘴说不话来,她从未见过国师,不知为什么竟如此害怕。
刚才的小道童低眉顺眼的对老道说“国师大人,饭已蒸得,现下可要食用?”
国师弹了个响指,小道童立刻端上一盛着沸汤的托盘。小道童自明珠身边经过,明珠瞥了眼那汤碗吓得七魂丢了六魄,只见沸汤中泡着半颗人头,头盖骨早已被拿下,里面的人脑似被烹饪过般散发着香味。
明珠拉着女儿就要跑,没想到女儿脚下的石砖变成黑色的泥沼,明珠拉紧了女儿的手拼命往外挣。高台处的国师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用汤匙轻轻舀着人脑露出一脸的厌弃“还是生食那些精虫上脑的身强力壮的更有味道。”瞥了明珠一眼,带着满脸悲悯。“明珠,我的小鱼儿,前尘往事你莫非都忘了么?”
明珠一顿,如同五雷轰顶。“我,不是,不是......”想说我不是什么小鱼儿,却说不出口任何辩解的话。前尘往事她确实都忘了,明珠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来得蹊跷,我已经忘了的事何必硬迫我想起来?”
她是伴着一颗红丸而生,却不是生而就是明珠。小鱼儿为虎作伥数十年,忽然某一天良心发现在国师行凶时出手相救。舍命化做一团雾气裹着佟得为逃到杏子林藏匿,而后又将国师引至深山。
妖道赵吉士怒火攻心,将小鱼儿打得重伤后遗弃山从中,她是鬼最怕光,日上三竿必将魂消魄亡。国师余怒未消,生啖了众人脑髓后将尸体撕成破片,又挂了道战书贴在佟家长子脸上一并送往佟府。
想起小鱼儿终究有些不舍,在她魂魄即将消散前嵌到红丸内,红丸衍生出来的女娃本是一副纸人呈就的幻像,明珠浑浑噩噩十五年的记忆都是在红丸内将养而就的。
后宫里一失宠颇久的妃子对月祝祷时,赵吉士飘然而至“娘娘命带荣华富贵,只是要拿你的寿数折换,可曾愿意?”
德妃与皇后秘谈时,神色紧张“那贱妇的孩子这般妖异,不到八岁就婷婷玉立像十五六的少女,只有圣上才觉得这是天赋异禀?娘娘难道不怕她为祸后宫,生出些什么有违伦常的是非?”
国师呵呵大笑“小鱼从不怕人记得自己的容貌,因为每个见过她面目的人都成了我赵某人的盘中餐。”
明珠后知后觉的想起,佟得为第一次揭起她盖头时一副见鬼的模样,脸吓得煞白,行为颠倒被身边仆佣耻笑。并不是他疯颠,她不知道的是佟得为失魂落魄的跑到母亲屋里哆哆嗦嗦的道“她来了,她跟到我们家来了。她来拿走没拿走的东西,我的魂魄恐怕要被吸尽了。”
已经没了一个儿子的佟母自然看紧了自家儿子,明珠后知后觉的想起,佟得为从未与她圆过房,那女儿?低头看去手中的女儿已化做一枚纸人半身陷在泥沼中,原来那是自己久思成灾幻化出来的术。
明珠泪洒金盘,国师一如初见时喜不自禁“小鱼儿啊,没了你,我过得好生苦哇!我怎么没想到我日日吸人脑髓这么麻烦做甚?你就是老天送给我的大补之物,我舍近取远那么多年,真是冤枉啊~”
明珠瘫坐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看着赵吉士步步逼近。
忽然梵音骤起,佟得为怀揣一端方砚砸向妖道,在他身后一众常聚在他家的侠士们合力撑起一尊明晃晃、光灿灿、巨大无比的铜镜,镜内便是不动明王怒目相对的庄严法相。
妖道赵连忙回身,用袖掩着面孔,但为时已晚,惨叫连连中着被收了镜中消了形迹。
佟得为再看明珠,明珠亦化成一滩水,佟得为紧张得不知所措“这,这,”做势要收,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收起这滩水,那滩水中映射出那一张惊惶失措的脸,明珠会心的笑了言道“我克你你克我,你救我我救你,相生相克亦是缘份一场。此生见过你,真好。”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
佟得为目光柔和处只见一家仆为丫鬟折桂,遥想当年初识小鱼儿时她亦在桂花树下巧笑倩兮。
回头凝望窗内站着的那个女子,正是自己深爱的小鱼儿,她那一缕精魄唯有月圆之夜才能幻影成形,她笔下山花烂漫栩栩如生,时而抬头看过来仿佛要把他也画入画中一般。佟得为起身扶着她的手一笔笔画下下,画的是女儿折桂,他近来身体不大好,总是咳,砚台里那些红色朱砂已渐渐倾少。
仆人进来送茶,恭敬道“国师大人明日还有法会早些休息吧?”
佟得为默默做画,那仆人眼中只见国师一人专心作画,不敢再做打扰,只得轻轻退下。
佟得为瞄了眼案几上的秘笈,他研修妖道赵的法门已有些时日,不知是否来得及找到破解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