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的品格》雨夜客

3、“钻石王老四”王秋实

　　周老师昨晚破天荒的失眠，早上起来还头痛，匆匆忙忙赶到学校，在校门口就碰到了三班的插班生陈家俊。陈家俊是这学期从外地转过来的，身材瘦高，总是一身不合体的旧校服，更显得他手长脚长，有些滑稽。加上他数学成绩每次都是年段第一，所以就很惹人注意了。
　　“佳俊，早啊！”周老师笑眯眯的打招呼，脚步却一点也不停顿。
　　“周老师早。”陈家俊有点害羞的回答，但还是跑了几步，和周老师一起走。
　　周老师笑眯眯的点点头，目光一转，就看到他额头上有淤青的痕迹，手上也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过她什么也问，只是说：“佳俊，你课间到我办公室一下。快去上课吧！”
　　到了课间，办公室里挤满了来取作业领卷子的学生，还有训话的，一片嘈杂。周老师正在备课，就见陈家俊缩手缩脚的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招手顿时眼神一亮，连忙有些笨拙穿过人群走过来。周老师把他领到里面的教师休息室，看他头上的淤青更明显了，心里叹口气，人生不易啊。成年人总觉得生活艰辛，人生不易，对于还没有能力独立的孩子，更是如此吧。
　　“佳俊，我们学校有个数学社团，我看你一直都没有报名，你对这些没兴趣吗？”
　　陈家俊局促的挪了挪脚，小声说：“周老师，我平时没有时间参加活动。”
　　“没关系，也不是每次活动都必须参加的。大家就是集思广益，有个平台可以交流的。我看你平时做题的思路非常的清晰，而且会有很多新思路，所以想让你们多交流一下，共同进步嘛。”
　　“周老师，我——我没有智能手机和电脑，平时不能看到社团群里的消息，我——我回家之后要帮忙做工，也没有时间参加活动。”陈家俊鼓足了勇气，才低着头说出这番话，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
　　周老师看着他有些乱蓬蓬的头发，心里微微酸楚，要一个少年说出这样的话，应该需要很多勇气吧。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家俊，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为家里分担经济压力，真的很了不起。而且你的数学成绩这么优秀，我相信你的父母一定和我一样为你感到自豪的！”
　　陈家俊猛然抬起头看了周老师一眼，眼眶微红，立刻又低下头去，更加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怎样摆放。
　　“你怎么受的伤？”周老师忽然问他。
　　“是——是不小心摔的。”陈家俊更加不敢抬头，小声嗫嚅着。
　　“那注意别沾水了，这个季节容易感染，回去上课吧。”
　　周老师看着陈家俊匆忙跑出去的背影，不禁叹气，这伤口啊，一看就是被打的。也不知道是家暴还是其他纠纷。
　　“周老师，陈家俊这孩子是个苗子啊，不过就是单科英雄啊，只有数学还拿得出手，其他科都太差了。照这个成绩下去，最好也就是二本了，真是可惜了。”陈家俊的班主任刘老师看见周老师约谈陈家俊，有些讪讪，因为自己忙着女儿结婚装修，对这个插班生都没来得及家访。
　　“却是是个好苗子，他家里情况怎么样？”
　　“他是县城高中转过来的，家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家境不太好。”
　　周老师若有所思，点点头，开始查询陈家俊这几次月考的各科成绩。转眼到了下班时间，周老师一出校门，就看见一辆黑色宝马停在路边，她激动的挥挥手，王秋实终于回来了！
　　王秋实是四个人中最小的，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娇羞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走一周，想死你了！”周老师笑嘻嘻的系好安全带，感慨自己的专车美女司机又回归了可真好！
　　“最近公司里高层变动，所以耽搁的久了点。天天看着这些人表面上叫王总王总，背地里还叫我‘灭绝师太’，真是要笑死我了！你说他们怎么——”王秋实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把车猛地停在路边，慌乱的去解安全带，手却抖得怎么也解不开安全带。
　　周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陆劲松挺拔的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十分的醒目。该来的逃不掉啊！
　　“是陆劲松！是陆劲松！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当初不辞而别，十五年音信全无！就是他！”王秋实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在王秋实哭了半个小时还不能停下来之后，周老师果断的和她换了位置，战战兢兢的把车开回了小区，就停到小区门口的烧烤店，这家店名字叫做“云端的初恋”，非常的有趣。周老师拉着王秋实照例坐窗口的老位置，老板娘一看这架势，一手拿着菜单，一手拎着一听啤酒就过来了。
　　周老师哈哈大笑，先起开两罐推给王秋实，然后就开始点菜。等王秋实哭完了，香气四溢的烤串已经端上来了。
　　“老四，你可真是死心眼，你现在是春城身家最高的姑娘啊，绝对的‘钻石王老四’啊，怎么还十几年了还惦记着一棵松树，完全无视你眼前的成片大森林啊！”
　　“你少说我，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白长了这张祸国殃民的脸，结果半点都不兴风作浪！”王秋实没好气的说。
　　“。。。。。。”周老师无言以对，默默地喝了口酒。
　　“其实我上周就听说他被调到四十五中当校长了，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回来的。我怕我忍不住去见他，忍不住去质问他，仿佛时间又倒流到了十五年前。周周，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十五年了，明明可以当做年少不懂事，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放不下？”
　　“如果他当初和你说一句分手，而不是不告而别，可能你早放下了。这次机会正好，让他补一句分手吧，你就重获新生吧。”
　　王秋实一听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可是我不想分手啊！当初我不想分手啊！现在也不想！”
　　周老师直叹气，只好继续解酒消愁。说起来，她们四个人中，娇娇是早入围城，十分圆满，她是从不相亲，一直单身，而江雪自从和未婚夫分手之后，一直在相亲，不过算是殊途同归，万年单身啊。只有王秋实是个特例，王秋实十七岁的时候在饭店做厨师，认识了政府大院里的陆劲松，两个人情投意合，结果陆劲松不告而别，只留下王秋实一个人困在原地。
　　十五年了啊，十五年的时光，就用来缅怀和憎恨一个过去的影子，到底值不值得？
　　周老师正准备再给王秋实洗洗脑，让她放眼森林，王秋实挂断电话十分从容的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从包里拿出香水来喷了喷，一边对着小镜子补妆一边嘱咐周老师说：“我得走了，等下回去让老板娘送你！”
　　周老师笑眯眯的挥手，对于王秋实这种伤感少女秒变职场女王一点也不惊讶。人在江湖飘，谁还不得准备几件马甲啊！
　　孟麒正新搬到这个小区，随便走走熟悉熟悉地形，路过“云端的初恋”，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周老师，灯光有些暗，周老师在窗边的侧影更显得动人心魄。他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发现小店几乎爆满，只有周老师对面还有位置。
　　“周老师，真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孟麒微笑着说，装作偶遇的样子十分自然。如果孟昊然在这里，估计都要给自家小叔叔这么自然不做作的搭讪周老师的勇气鼓掌了。
　　周老师正一口啤酒一口烤串，吃的不亦乐乎，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这才发现桌旁站着个帅哥，剑眉入鬓，薄唇微抿，仿佛是言情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啊。周老师终于从和孟昊然相似的眉眼中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于是很热情的招呼他，以掩饰自己的脸盲症。
　　“是——孟昊然的家长！您好！快请坐！”
　　孟麒暗暗松口气，很自然的坐到了她对面。他很庆幸周老师不再直直的的盯着他看了，那双有点朦胧醉意的眸子黑漆漆的，又有点雾蒙蒙，仿佛要把人吸进去。这女人对自己到底有多美这件事儿心里到底有没数啊！？
　　“孟昊然住这个小区，您是过来看他的吧？”
　　“我今天刚搬过来的，这里方便些。”孟麒发现窗外的行人，基本都被周老师所吸引，被引进小店里的概率，以分钟为单位估算，大概是30%。难怪这家小店生意会这么好！他再看周老师，只觉得灯影下的人更美，若仙若梦。尤其是有些朦胧醉意的桃花眼，简直勾人心魂。
　　“周老师，您慢慢吃，我到外面熟悉下环境，不会走远，等下我送您回家。”孟麒直觉避开了周老师似醉非醉的眼神，心脏狠狠的跳了两下。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明明这张脸他这些年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眼角眉梢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真的面对时，却连她的眼神都不敢接。只要一看到她，就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爱上她了。
　　“没关系，你先去忙吧，等下老板娘会送我回家的。”
　　“那怎么行，晚上两个女性一起走也不安全的。”孟麒刚说完，就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小跑着过来，满面笑容的问：“周老师，您喝好了没？这位帅哥您认识吗？”
　　“认识，我学生的家长。放心。今天生意真好，我先走了，花嫂回见！”周老师半醉半醒，不好让孟麒等太久，有些迷糊的起身说。
　　“那就好。今天还不是托您的福啊，周老师！之前您这半个月不来，我这生意可冷清了不少啊！今天有人送您，我就不献殷勤啦！这位帅哥，周老师在我这都是免单的。麻烦你送周老师回家吧！”老板娘说完还眨眨眼睛，冲着孟麒直笑，仿佛在说孟麒是献殷勤的人。
　　周老师一路走着小S型，孟麒就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的跟在她身旁。
　　“孟昊然家长，你多大了？”
　　“33.”孟麒忽然被点名，直接脱口而出。
　　“还很年轻嘛。你说，男人三十多还是帅气多金的年轻俊才啊，怎么女人三十多，如果没有结婚，甚至没有男朋友，怎么就是老姑婆，灭绝师太什么的。就算你再有事业和追求，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可是别人仍觉得你生活的很凄惨，就是因为你生活里少了个男人！可是我的人生里不需要男人这种装饰品啊！”
　　孟麒被她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的心里砰砰直跳，于是快走几步，走到她前面了。却只是笑而不语，难道要承认自己忽然觉得能做她生活中的装饰品也不错吗？
　　“你有女朋友吗孟昊然家长？”在灯影和树荫的暗影交织下，周老师觉得身边这位男士特别的绅士，特别的有魅力，连背影都这么英俊挺拔。好久没有被男士护送回家的她心生感动，觉得应该问一问，别错过这么好的男人——如果介绍给江雪，她一定开心死了！
　　“孟麒，我的名字叫孟麒。”孟麒忽然转过身来说。
　　周老师正往前走，没料到孟麒会忽然转身，正好撞入他的怀中。周老师只觉撞上了一堵墙，被撞得一歪，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孟麒伸手揽了回来。孟麒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儿，没事儿，谢谢！”周老师有些微醉，斑驳的灯光透过树丛，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边说边要自己站稳，却发现孟麒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是这样紧紧的揽着她，两个人离的很近，近到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老师下意识的用手推着他的胸膛，以防他靠的更近。暗影处他的眼睛那么亮，眼神那么专注，仿佛是黑暗中狩猎的捕食者一般。她顿时酒醒了大半，眼神霎时间清明起来。为什么这种感觉这样似曾相识，又让人毛骨悚然？
　　孟麒忽然松开了禁锢，扶着她站好，才笑着说：“我没有女朋友的。”
　　“您这种青年才俊，想必眼光一定是很高的。”周老师终于恢复了直线行走，对孟麒因为和学生孟昊然相似的眉眼而生出的亲切感也顿时消失了，因此态度礼貌而疏离，不复刚才的肆意洒脱。
　　孟麒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也没有再刻意聊天，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到了单元门门口，周老师如释重负，笑着说：“谢谢您啦！我到了！”
　　孟麒点点头，看着周老师进去才往回走。他家就住在周老师家对面，就隔着一片绿化带。回到家里，他破天荒的有些失眠，不断的在想，对面哪一个窗口是她的家？
　　云鬓花颜那套海报里的美人陪伴了自己将近十年，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孟麒有些茫然，对他来而言，女人都是一样的，浅薄、乏味，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如此，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例外。或者他对于女性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母亲的潜移默化。因此年少时匆匆恋爱几次，便不再费心思了。这些年来，只有云鬓花颜的中美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她那种超脱尘世的美和眼神中微微含情的目光。于是在他的意识里，女人就分了两种，一种是无趣的绝大部分，另一种就是如云鬓花颜中的美人这样优雅动人的完美女性。不过这样的完美女性，恩，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第一次遇到，便是云鬓花颜的正主。因此，他很茫然，他真的是对周老师动心了吗，还是仅仅是对完美女性幻想延伸下来的错觉？
　　而周老师一晚上也没有睡好，半睡半醒间忽然觉得黑暗的墙角里站着一个人，吓的她猛地坐了起来，再仔细看，墙角里只是江雪给设计的守门熊，于是随意捋了捋汗湿的头发，把一人高的守门熊抱到床上来继续睡了。梦中她又梦见了一个黑暗中的影子，眼神那么亮，却看不清楚脸，还梦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门口，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小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