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白林深

2、离开（上）

　　坐着破旧的长途车，辗转四，五个城市，颠簸十几小时，越过一座座大山，看见砖红色的一间间小屋子，家到了。

　　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被很多小山围着，山上少有树木，光秃秃的，有的只是大片大片充满野劲的绿草。

　　家紧挨着车站，车站边上，尽是进城的务工子弟，偶尔几个学生，零零星星，抱个书包，盼着车。
　　入秋，天很凉，又是晚上，方灵均搓了搓手，哈着气，看着不远处的路口。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人们慢慢动了起来，朝着车的方向看去。

　　车在路口不远处停下，车小，人多，好不容易上了车，闻到一股浓郁的汗味，像发酵之后的温热浓厚酸味，在窄小的空气里化开。

　　打开了窗户，迎来清新点的空气。

　　车窗摇摇晃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慢慢地，车驶向高处，看山岗连绵，带着新鲜草叶的气息，跟着风，吹进车里，第一次没有什么压抑感的，坐在车里，被懒懒的风吹着，刮过耳朵，眉眼低垂。

　　带上那张被他视为珍宝的通知书，方灵均告别了他住了十七年的家。

　　从这向山下看，太阳慢慢低了下去。砖红色的墙砖隐没在了夜色里。

　　长夜晦暗。

　　方灵均是在刺耳的说话声里醒来的，接近终点站，上下车的人也多了，不过这次车停得太久，让他有点不大适应。

　　睁眼就看见一个看起来挺“社会”的女孩子，头发染成金黄色，打着眼影，带着一对耳钉，拖着一粉红色的行李箱上了车，经过他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苦苦的荷花，里面又带着点葡萄的甜味。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多闻了几下。女孩转过来，盯着他了一下，对他咧嘴一笑。

　　他倒是不害羞，这么多年过去，该丢的人都丢光了，他就大大方方地盯着姑娘看，对方却有些不好意思，拖着箱子向后排去了。他打了个哈欠，想着这妹子还有点反差萌。

　　到站了，下了车，傍晚，不远处看得见珠江。

　　将夜，电视塔很亮，闪着，迷离不清的感觉，方灵均揉了揉眼。

　　他在等他舅舅接他。

　　他舅舅年轻的时候就到了广州打工，和大部分打工仔不同，他没有回乡，在工地上奋斗一些年后存了点积蓄，在广州做起了小生意，娶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人，买了房，生了孩子，从此就在广州安顿下来了。

　　家里的人们都说他没良心，好多年不回家，赚了钱不孝顺父母什么的，以至于他舅过年回去的时候，亲戚们都不给他好脸色，可他对这个舅舅印象很好，除了每次新年给他的大红包，还时不时买些吃的给他送过去，这次他考上大学，舅舅更是要他先去他家里住，玩几个月，乘着还没开学，熟悉一下广州的环境。

　　他也确实不想待在家里，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父母时不时就发脾气，加上小小的镇子上没有什么新鲜事，总是“xxx要结婚了，你们随多少礼钱”，“xx家的老汉昨天晚上死了”，“xxx和xxx的事情被他老婆发现了，现在闹着要离婚”，生活沉闷的喘不过气，像整个人泡进泥浆里面，没法呼吸，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憋不下去了，怒火重重，张开嘴，却叫喊不出声。

　　尤其是常常有亲戚看到他闷在家里看书的时候，总是讽刺他“像个儿太子爷似的，一不挑水，二不下地，金贵的很呐“。

　　说什么，告诉他们“读书使人进步？”。

　　镇里人都觉得“赚钱才是真本事，别的都是’虚的’ ”

　　家里人也是这样想的，都想让他赶快去工作，家里好”腾出一个碗“给他弟弟吃饭，他自己也考虑过要不要去读个中专早点赚钱帮家里减少点负担，

　　他很反感他这些俗气并且势利的亲戚，甚至是他爸妈，“穷山恶水出刁民”呀，他老是这么想，随着年岁的增加，想离开，摆脱这个小镇的念头就越强烈，他渐渐明白了当初舅舅为什么不回这个地方。

　　摇了摇头，想什么呐。

　　手放在扶杆上，吹着风，看着哗哗流过去的江水，“舍筏愁将夕,墟烟极望平”，他突然想到一句诗，“嗯～，这诗是谁的来着？”

　　“灵均，这儿”，他舅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哎”，他应了一声，提这小箱子，跑向了他舅舅那里。

　　“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舅舅拍了拍他的肩。

　　“不累，我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的”

　　“那就好，快上车，你舅妈做好了饭在等你呐”

　　他舅舅顿了一下，“对了，灵均，我还给你商量个事”。

　　“舅你说吧，什么事？”他爽快的说。

　　“你有空的时候，帮吴昊子补一下课，可以不？”

　　“好”，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个从未谋面的表弟。

　　“唉，那小子其他方面都还好，就是读书不争气，补习班一个接一个的报，给老师的礼物又是一箱箱的送，马上就高三了，他们班主任说二本都还很危险，哎哟，把你舅妈气的要死”

　　方灵均没应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应这个声，他唯一补过课的人是他高三上学期的女朋友，那个女生倒不是说是校花，理科班的女生，他觉得蒋媛眼睛里有一种很智慧和睿智的眼神，这也或许是他做题做多了眼神松散而出现的幻觉。

　　总之蒋媛在厕所门口把他拦住向他表白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地，也许是被厕所传来的氨味冲昏了理智，他鬼迷心窍的点了点头，从此就踏上了帮蒋媛讲题的不归路。

　　每到课间，蒋媛就跑过来向他问题，他们的交流也仅限于讲题。偶尔晚自习下了之后，等到人都要走光了，他俩会一起回家，他大大方方地准备牵起蒋媛的小手，蒋媛马上娇羞的抽开，然后四处张望一下，担心有人看到。

　　在鬼鬼祟祟的进行了三个月的地下恋情后，蒋媛提了分手。

　　那天上早操回来，方灵均看到桌子上有张纸条，很秀气的一行小楷：

　　“你是高山，我已过岗”

　　想到这儿，车突然停了，他才意识到舅舅说了一路，他啥也没回应。

　　跟着舅舅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