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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条腿的雪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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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是一天一夜的雪。
雪的尽头是屋子,漆黑的屋子。屋子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把刀,另一个手里也拿着把刀。
拿着菜刀的人说:“那人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拿着砍刀的人没有说话。
人只有一张嘴,既然已经用在了吃面上,就不能再说话。
拿着菜刀的人又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
拿着砍刀的人还在面无表情地吃着,他吃饭时咀嚼的频率和脸上的表情从来不变。这样的人,要么是受过极严格训练的杀手,要么是吃饭只是为了吃饭,尝不到酸甜苦辣。
或者,两者兼有。
拿着菜刀的人还在说:“他说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他叫叶开……”
他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空位,原来他话没有说完,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的速度绝不是一个跛子应该有的速度,可惜他的速度还不够快。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头微微下垂,道:“让开。”
他站在后院里,去路被一个人正好挡住。
然而叶开却从来不是个听人话的人,叶开站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傅红雪冷冷地瞪着他。
叶开微笑道:“我已找了四个地方,碰了四鼻子灰,扑了四个空,还被压了四斤雪。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让开,谁就是傻子。”
他说着抖了抖头发,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和雪化成的水一起顺着他的脊梁落下来。但他没有半分不悦,相反他笑的还很开心。
傅红雪道:“我不想看见你。”
叶开笑道:“可是我想看见你。”
傅红雪道:“如果你不想找麻烦,最好让开。”
叶开道:“我只找朋友,不找麻烦。”
傅红雪简直像要用眼神把他推出去,他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你当然不必找麻烦,你自己就是个麻烦。”
叶开只有苦笑,换了个话题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傅红雪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虽不想搭叶开的话,但他需要知道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想让叶开再找到他第二次。
叶开见他终于配合,满意道:“有人告诉我,梅山五匪在一夜之间死绝了,他们死的很安详。”
傅红雪没有说话。死人都很安详,因为他们再也没有什么事值得忧虑。
叶开道:“他们死在一把快刀下,快到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傅红雪道:“是我的刀。”
叶开道:“我还打听到梅山城的一户富商曾重金求购他们的人头,因为他们抢走了他的小妾。”
傅红雪道:“你想说什么?”
叶开叹道:“你本不必杀人赚钱的,你还有几个朋友。”
傅红雪脸上流露出一丝寂寞,他淡淡道:“我只会杀人,我也没有朋友。”
叶开是个很让人舒服的人,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他的朋友也经常想见到他,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很喜欢他。
全天下好像只有傅红雪一个人不想看见他。
傅红雪好像生怕他多待一秒,嘶声道:“现在你已见过我,我过的不好不坏,至少暂时不会死。”
叶开苦笑道:“你不想见我,至少也该去见另一个人。”
傅红雪道:“谁?”
叶开道:“花白凤。”
傅红雪脸色更加苍白,他呼吸急促起来:“她让你来找我?”
叶开道:“我还没有见过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傅红雪冷冷道:“她在天山。”
叶开叹道:“看来你自己不愿去,却很急于打发我去。”
傅红雪转身就走。
叶开在他身后笑道:“你走也不妨,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傅红雪不知道江湖上有个新秀风郎君丁麟,也不知道这个丁麟已是江湖公认轻功最高的几人之一,更不知道丁麟就是叶开用过的名字。
但他知道叶开如果想跟着他,他就必须被跟着,而且一定逃不掉。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如果任何其他人这样对他,他一定会拔刀,但是对面是叶开。他并不是舍不得叶开,他只是根本不想和他起争端,他现在连看也不想看见他。
如果他和叶开僵持起来,就一定要看到他,而且会看好几眼。
叶开道:“但你若能在比试中胜我,我保证扭头就走,决不再打扰你。”
傅红雪霍然转身,道:“我若是胜不过你呢?”
叶开道:“你若败了,就跟我去天山。”
傅红雪道:“看来这是个公平的交易。”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诮,但他没有拒绝。
叶开道:“你打过雪仗么?”
傅红雪当然没打过。他自幼身边只有一个人,魔教大公主当然不会陪儿子玩雪球。
叶开道:“你不喜欢雪?”
傅红雪道:“不喜欢。”
叶开道:“因为你的腿?”
一个瘸子要走路,已经很艰难。如果地上积了厚厚的雪,他简直一步都走不动。
假若这个瘸子不希望被人找到,那就更可怕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在雪上留下踪迹。可傅红雪不是普通的瘸子,他讨厌雪,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腿。
傅红雪垂眸道:“因为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一个纪念,仇恨和诅咒的纪念。
傅红雪看到雪,就会想到他的名字,想到那段血腥而悲惨的往事,想到他自己有多么好笑——一个人的名字和他自己毫无关系,岂非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有叶开在的时候,他会加倍的感到自己的滑稽。
*
最危险的暗器是什么样的?是孔雀翎那样辉煌,还是梅花针那样诡秘?
都不是。最危险的暗器是飞刀,普通又低调的飞刀。
危险的不是飞刀,而是用飞刀的人。
这个即使手上使的不是飞刀,而是孩童打闹嬉戏用的雪球,也同样的可怕。
傅红雪依旧握着刀。
他缓慢地蹲下身,用没握刀的手在雪地上挖下一块雪。
他的冷汗慢慢地渗了出来。雪花打到他脸上,和冷汗混合在一起,滑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冻成了冰滴。
叶开站在雪里,微笑道:“你本不是使暗器的,所以我让你三招。”
傅红雪单膝跪在地上,用力地我进雪球:“不必。”
叶开道:“那你至少该先出手,因为我本就占了便宜。”
傅红雪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把雪球握在手里。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不仅是不惯使暗器让他处于劣势,连他从未打过雪仗也是一种劣势!
他没有打过雪仗,所以不知道雪球在什么密度下会有什么样的速度,在这样的风速下轨迹会有多少的偏移。
他紧紧地握着这个雪球,雪水从他冻得青白的指间滴落下来,而他还是没有出手。因为他找不到出手的契机。
叶开站在积了一天一夜的雪地里,人却没有陷进去。
雪面松软得一块小石头都能砸穿,叶开这样沉重的人却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因为他浑身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他要躲开傅红雪这气势最盛的一击。
只要他躲过这一击,后面的都不会打得到他。所有的暗器都是一样的,一击不中,第二发不会更易,只会更难。
傅红雪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在等。他已很习惯等,也很习惯忍耐。
无论谁做一件事做了十七八年,都会对它习以为常的。
叶开忽然道:“你若再不出手,这雪球只怕要全化光了。”
他话音刚落,傅红雪已出手!
叶开注意在说话的时候不露破绽,但人说完一句话,周密的防御总会露出破绽,因为那一瞬间的松懈是谁也不能避免的。
傅红雪等的就是这一瞬的松懈。
那雪球就像他的刀一样快,可叶开还是能堪堪躲开,因为雪球到了他眼前,劲力已被寒风卸掉了。
就在雪球靠近他之前的一刹那,这雪球忽然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冰晶,片片直取他腰身!
谁也想不到一个惯用长刀的人会把劲力控制的如此精确,让雪球刚好在要接近叶开时分裂,更没人想到他想得到这一招。等叶开想到时,他已避不开这些冰晶了!
冰晶也是这雪球的一部分,所以他本该输了。
可叶开偏偏没输。
叶开苦笑道:“幸好我一直不喜欢把腰带系的太紧。”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冰晶竟都被他的衣带挡下。他的衣带已经湿的透彻,落到了地上。
所以这个雪球当然不算砸在了他的身上。
傅红雪依旧没有表情。他本该认输的,因为他只想到了这一个能让叶开被砸到的方法,他已没有下一招。
可他偏偏不是认输的人,所以他淡淡道:“该你了。”
叶开的雪球却不像他那样犹豫了那么久,他拈起一团雪,掂量了一下,这团雪球就电光一样脱手而出!
在那一瞬间,傅红雪动了,他已拔刀!
虽然他没打过雪仗,可他总该知道打雪仗是不该拔刀的。他为什么会破坏这场公平的决斗?
刀回鞘,他的身上已中了叶开的雪球。
既然不是为了挡下这枚雪球,那他为什么要抽刀?
他被打中,就已败了,叶开此时本该要如约带他回家。
可是这两个人却面色凝重,同时飞身而起,默契地向院外追去。
傅红雪刚才站过的地方,雪已变成了青色。地上散落着被剖成两半的雪球,和雪球里的十几根泛着青光的针,细如牛毛的毒针。
院外的雪地上,是一行足迹。
一个三条腿的人留下的足迹!
叶开和傅红雪一前一后,顺着这条新鲜的足迹追去。因为足迹的尽头一定是那个趁着二人全身心都在对决时,暗中掷出带着毒针的雪球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雪姑娘?她为什么想要傅红雪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