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遥遥无期》涩涩

1、我们只是路人

　　四点的时候闹钟就响了。我蹑手蹑脚地起床，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她打来电话，“我到了。在门口呢，医院只有急诊的样子。你快点把。”我满嘴的泡沫，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挂钟，四点半多点。活了十八年，鲜少有这么早起床的。推开门的时候，迎来一阵冷风，直往我脖子里灌。我缩回来，拿了一条围巾，迟疑了一下，又去厨房拿了一盒优酪乳。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我视力并不好，但是老远就能看见她。她从来都是那种很醒目很明媚的女生，就好象她身上带着一种别人没有的色彩，即使扎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也可以一下就找到她，那么轻而易举。我走近她，她抬起头来看我，然后浅浅一笑，“你来了啊。”她今天没有化妆，感觉很苍白，很疲惫的样子。我闻到了淡淡的烟味，混杂在香水的味道里，很颓废，很墉懒的气味，让我没理由地感到忧伤。她站起身来，“我们走吧。”她有着和我差不多的身高，但穿着那种尖头的靴子，就比我高了半个头，再加上她成熟的外表，别人一定以为她是大我3，4岁的姐姐，其实我还比她先出生两个多月。

　　办好手续后，我和她一起去了等候室。她拿出了烟，咬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我知道她心情很不好。因为去办手续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不住地给她白眼。像她那样漂亮得很张扬的女孩子本来就很容易招来同性的嫉妒的，而且她是来做人流的。我偷偷地瞄着她，她漂亮的脸蛋毫无表情，但我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咬烟，上次那个男生甩她耳光把她推倒在马路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生气，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表情。后来回到美发店里，她就衔着烟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下午，灯光在她脸上变换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她却始终面无表情，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虽然很华丽，但没有生机。

　　护士来传她做手术，她抬起她并不是很大，但很有味道的眼睛，站了起来，随着护士走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声谢谢。淡淡的，浅浅的，轻轻的。正在发呆的我差点没听见。我看着她走入手术室，她腰带上明晃晃的水钻闪到了我的眼睛，有点酸酸的。我低下头，握着那盒优酪乳，突然觉得那个真正脆弱的，也许，是我自己。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需要休养，但她没有再多的钱住院了。我们一边在梧桐树下走着，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迷离氤氲着，一边沉默。我把优酪乳递给她。我想我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你现在去哪里？”我问她。在医院的厕所里，她化了妆，现在的她看起来精神很多了。眼睛化成了水蓝色，很亮，遮去了黑眼圈，但太浓烈了点，我觉得有点不习惯。“回店里。我还能去哪。”她朝我笑了笑。唇彩是亮橙色的。“我请你去喝粥吧。吃点清淡的。”我拖着她进了一家小店。她的手软绵绵的，拉着她走感觉一点也不费力。尽管我是公认的没什么力气的人。

　　我和她面对面，一边喝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着。我们都在刻意回避人流这种敏感的话题。上一刻还在浅笑，下一秒我却看到她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东西。啪嗒啪嗒地落在粥碗里。她突然的泪流满面让我觉得不知所措。“你的妆都花了。”我递给她纸巾。不过好象无济于事。劣质的化妆品在她脸上结成一块块的。黑色的眼线花开来，好象是很浓重的黑眼圈。她的泪水像是蓄了很久，她的思绪再也负担不起它们的重量，于是，决堤。她用瘦小的胳膊环住自己，，紧紧的，像是抱住自己班驳的青春。

　　“对不起啦。”她突然起身，匆匆地跑进厕所。她去补妆了。我知道那要好久。在医院我一直在她旁边看她细细地化妆，花了很长的时间。第一次在那家美发店看见她的时候，她好象还没开始化妆。她好象还没喜欢上那个男生。好象，好象。对，我也只能说好象，因为我们都没怎么交流过，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是跟着别人一样叫她芳芳，有点土的称呼。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粥，但我其实并不饿。感觉自己很傻，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深冬，天都没亮，陪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来医院。还是做人流。我只不过是那家美发店的顾客，她不过是里面的一个服务者，只不过我们正好同龄，还聊的来，就礼貌性地换了手机号码。可是当她哭着打电话来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握着手机怔怔地发呆。我想我应该拒绝，但一张嘴，我却说那我陪你去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狠不下心去拒绝。求助一个陌生人，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吧。她哭得那么难过，大部分是因为害怕和不知所措吧。我还是个学生，只不过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她也一样。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对她这样在外大工的女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而且那个男生好象也不打算承担责任。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回来了。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她没有再化妆只是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我们没有再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朋友圈。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以交集的话题。我也没有打算去问她的原因，她的故事。那是她的伤疤，我去触碰，她的回忆，她的思绪，就会疼痛。而且她一直低着头，我想，是很重的心事吧。

　　结帐的时候，我正打算付钱，却被她挡住了。她拿出她黑色的，缀着亮片的小钱包，翻了一下，然后微微红了脸。去一趟医院本来就是要花不少钱的。人流虽不是大手术，但花费也不会少。我付了钱，走出店门的时候，给了她一些零钱，“打车回去吧。你肯定走不动了。我家很近，走回去就好了。”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接过了钱，轻轻地，再一次地，说了谢谢。“以后我会还你的。”“不用了啦，虽然我不是有钱人，但这点零花钱还是有的，不要担心了。也不要再说谢谢了。”我向她吐了吐舌头。

　　她露出了一个很孩子气的笑容，大大地抱住了我，把头埋在我小小的颈窝里。我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很快就放开了，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站到路边，拦下了一辆的士。她并不打记时卡，很老道地和司机商量好价钱，然后走过来，把多余的钱还给我，“恩，谢。。呵呵，那我先走了。”她转身离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住了她衣服的下摆。她要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我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哦。”我把一个毛毛的兔子挂件勾在她花花绿绿的背包上。笨手笨脚的我差点勾伤自己的手指头。她笑出声来，是那种好象被人挠了痒而发出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软软的笑声，很好听。我挂好后，她转过身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谢谢啦，我走了，再见。”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背包上的小兔子一晃一晃地随着她钻进了的士。我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回家。

　　我和她从此没有再联系。但我总是会想起她，一个和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丰韵的女孩子。我们可能本来是平行线，各有各的年华，但突然有了一个小小的交点，然后，再恢复平行。我没有再去过那家美发店，没有再见过她。有时候在路上走着，我会突然希望，有一个女孩，张扬而美丽，背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背包，上面有一只毛毛的兔子，突然站在我面前，说一声好久不见了啊。我想，那一刻，我一定会抱住她，紧紧的，像是她抱住自己班驳的青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