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六岁》潇潇筱晓

1、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 她想替他擦

　　一、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
　　末夏的夜里还有些许闷热，虫鸣声窸窸窣窣地从窗外传来，一派宁静，哪怕是都市的夜晚，也有月光倾洒而入，迷迷蒙蒙又清晰可见。

　　男子抱着柔软的蚕丝被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身旁空荡荡，连一丝余温都没有。映着光亮发现妻子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那身姿宛如一尊圣洁美好的雕像。

　　“苑苑，怎么了？”他侧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事，透透风而已。”妻子的声音冷淡平静。

　　男子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又翻身睡去。只是如果他起身查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眼里充盈着莫名的哀伤，和那满脸快干涸地泪迹，像被骤雨急降之后的花圃，花容失色。

　　杨苑苑做了一连串的梦，是那个少年抱着蝴蝶犬，摇头晃脑地学着“汪汪~”；是夏夜公园前他蹲在烧烤摊边一勺一勺挖着西瓜喂她；是唱歌机里他五音不全地K歌，她还叫着好听直夸他……

　　最后也是一个末夏，夜雨后带着清爽的气息，酒吧里面喝的半醉的他，吻也悄然放肆，攫取她的唇舌，是柔软地，迷醉地，像最冽爽的冰啤，最可口的樱桃布丁，最丝滑的牛奶巧克力，一切美妙甘甜的浓缩……

　　走出酒吧，凌晨两点的街道，霓虹依然闪烁溢彩，商店的橱窗玻璃前映出了两人的身影。他坐在石阶上，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她：“很晚了，姐姐，该回去了。”

　　他拉起她，挥挥手，招了一辆的士车。

　　她坐在的士车上，回望着他，街灯下的身影越来越远，那个人没有转身离开，夜幕成了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全身，衬托着他的渺小，像一个被遗弃地孩子一般，落寞地站在原地。

　　“师傅，对不起，麻烦停下车。”在眼眶里面打着转的眼泪用尽了她的力气也没能憋回去。

　　“你干嘛又回来了？”少年低着头拥着她，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落在了她的脖颈。

　　她想替他擦拭去眼泪，却被少年按住了头。

　　“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也是最后的一次。

　　杨苑苑清醒过来的时候，恍恍惚惚，心神难安，摸了摸枕头，被浸湿了，原来也是真的哭了呢。
　　那些不是睡眠时的绮梦，而是真真实实重现的回忆。

　　周盛宣一直怀疑杨苑苑是不是得了产后抑郁症，连对自己的儿子态度都有些冷谈，对他则是偶尔有些小暴躁。

　　“老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我带你玩把游戏吧。”

　　“你不如先去把周浩浩哄睡吧。”杨苑苑瞪了他一眼。
　　“心烦，出去走走。”她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拎包就穿鞋出门了。

　　冷山山view酒廊，五彩灯光迷离又炫幻，轻柔悦耳的音乐缓缓淌出……

　　两个衣着入时，背影曼妙的女子坐在落地窗前，这里可以看到江城灯火辉煌的夜景。

　　李晓雪拿着一只高脚杯慢悠悠地一口口啜着：“你又从来不喝酒的，干嘛每次还喜欢来酒吧。”

　　“我不是不喜欢喝酒呀，只是酒精会加速衰老而已，都是为了颜值。”杨苑苑点了一杯白开水。

　　“怎么了嘛，现在永远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都快要忘记以前你趾高气昂的样子了。”李晓雪侧头看着她，若有所思。

　　杨苑苑低着头，“我只是觉得不快乐，你说，为什么同样的事和不一样的人一起做，差别那么大呢？”

　　“你……还没忘记他，够长情呀，你还是我认识的杨苑苑吗？”李晓雪叹了口气。

　　“可是，你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不是吗。”

　　杨苑苑盯着她：“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其实很久都没做梦了，要是不醒就好了……”

　　“我好难受，你知道吗？做什么事情都仿佛没有意义，快乐和幸福是什么感觉呢？我早就不知道了。我本来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有些哽咽了，“可是，我错了。”

　　李晓雪有些犹豫地问道：“苑苑，这两年你有去复诊吗，我觉得你的心里状态不太好。”

　　“没有。”杨苑苑摇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特别是周盛宣，一旦开始治疗是瞒不住的。”
　　李晓雪吸了口气，“放过自己，苑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

　　“我不知道……”杨苑苑觉得很迷茫，她没有解释，她不是不放过自己，她只是没有办法拯救自己。

　　如果这世界上有后悔药，就能拯救一切吗？其实不管怎么样选择都会后悔的吧。杨苑苑每次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只要坚定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因为不管怎么走，人都会因为没有选择另一条路而后悔的。

　　可是这一次，她的自我安慰失效了。一场梦都能让她觉得幸福，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是梦寐以求的好，举世无双的好，一生不得的好。

　　杨苑苑的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少年的脸庞，觉得又开始闷闷地抽疼了起来，那个部位是心脏，只有体验过人才会明白的，原来人们常常说的心痛是真的会发生的生理性的疼痛，这种疼会让每一分呼吸都困难如同被拖入黑漆漆的深海，你就被湮没其中，宁愿麻木失去知觉。

　　“苑苑！”李晓雪奇怪地盯着她的脸庞，杨苑苑才发现悄无声息间，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没事的。”杨苑苑用手擦拭着脸，点头笑了一下。

　　“好久都没哭了，这两天哭过了感觉好多了。”从旷日持久的麻木到突如其来的心痛，至少让她感受到还活着。

　　“苑苑”李晓雪搂着她，在她耳边认真地说“也许你该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或许这样你就能释怀了。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我不敢的。”杨苑苑打了个寒噤，她早就失去了他一切的音讯了，□□、微信、电话所有的联系方式没有一个没被删除拉黑，甚至连他一条朋友圈都看不到的。

　　其实她害怕的是他应该有了新的女朋友，或许还甚至结婚，有了孩子。相见不如不见，他永远是她年少时的绮梦了，是她心头的朱砂痣，是她眼中的白月光，是她这一生所爱。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进门的时候，杨苑苑就看到周盛宣坐在沙发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手机。

　　杨苑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抱歉，没听到。”

　　“你最近更过分了，当你老公不存在是不是。”周盛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明白她最近怎么了。

　　“只是有点累了，让我多一个人静一静好吗？”杨苑苑俯下身身抱了抱他，放下包和手机走进了浴室。

　　周盛宣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准备再去房间看一眼周浩浩就上床休息。

　　“叮。”伴随着手机的振动，是杨苑苑的微信信息，周盛宣停顿下了脚步，回过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他其实从来不查看她手机的，只是出于男人的第六感？莫名觉得心里有点慌，她好像有点什么事瞒着他。

　　密码是123456，不用去试，他早就看过她解锁了无数次。

　　信息来自李晓雪“你去找他了吗？”

　　周盛宣快速回到“：谁？”

　　李晓雪：“还能谁？”

　　周盛宣：“不知道你在说谁。”

　　李晓雪：“王子浩、你非要我说名字是不是。”

　　周盛宣盯着那个名字愣神了许久，等反应过来之后，他迅速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周盛宣难得地失眠了，他翻身坐起身子依靠在床头，望着妻子可爱的睡颜。让他感动荒谬的是，他居然没有勇气问出口，她难道不爱他吗？她对他明明是一个几近完美的恋人，温柔而美好，小作时撒娇。

　　只是好像比起其余夫妻，好像差了一些什么，他说不明白，好像和她之间一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能清清楚楚的望见彼此，却无法实实在在地贴近彼此。

　　他点了一支烟，挪步到阳台上，有些人明明就在身边可是却又似乎遥远得很。

　　“你在干嘛呢？”他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妻子，杨苑苑一向浅眠易醒。

　　他立即摁熄了烟，重回到床上，亲了亲她的脸蛋。

　　杨苑苑扭过头，摆了摆手，作除了一脸嫌弃的样子“你抽烟啦。”

　　“嗯。”周盛文一时冲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口：“王子浩是谁？”

　　“你说谁？”

　　看着妻子一脸惊疑的样子，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王子浩。”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听你熟人提到过。”他撒了个小小的谎。

　　“前男友而已。”杨苑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平静无波地答道。

　　而已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闺蜜会突然问起他。

　　这种愤怒席裹着无力感，“那我问你，杨苑苑，为什么我们儿子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浩字。”

　　杨苑苑没有任何回应，充耳不闻，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一般。

　　连一个解释的理由都不编给他听吗？哪怕是说只是觉得这个字很好听，这种可笑的理由，或许他也能接受的。因为更重要的是她的态度。

　　可是他的沉默像是利刃一般，直扎心窝。

　　他起身穿上衣服，冷哼一声，“杨苑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摔门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