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戮》七五

9、玉生烟

　　李凭秋一下子僵住了，从头凉到脚。这个声音他很想，想了整整三年，这个声音在他心底一千次一万次回响，在他身体里面厚厚结成了衣，他一动，就听见。
　　这声音是最脆弱的的冰片，他想狠狠抓住，又怕捏碎了。
　　这声音叫他，先生。
　　他毫无准备，在他还不敢想象她知道他的身份的后果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叫了他，李将军。
　　他觉得他的心脏停了停，突然又不顾一切的狂跳了起来，要破胸而出，要让他全身的血管崩裂。
　　他宁可这样，他宁可他这样死掉，也不愿意……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在这猛然万籁俱寂的晚上，那声音死气沉沉的，暗哑没有感情。
　　孙镜。

　　一开始胡蝶不敢确定，她去找出门未归的萧然，无意中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可那声音的主人穿着国民党的军服，还被人叫做李将军。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那就是叛国贼汪精卫的左臂右膀，李凭秋。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他却停住了。如果他不知道她，应该回过头来。她于是看见了他的手，这样骨致分明，坚定有力的手，曾经长时间握住她的手，她怎么也不会忘记。
　　胡蝶身上很痛，又麻又痛，又痒又痛。仿佛自己是一颗糖葫芦，耻辱地滚在烂泥中，叫人一脚踩碎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他的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她无所适从。
　　于是她的声音变得毫无波澜，像一汪死水，表面是绝望，从底下翻出来，还是绝望。
　　孙镜。
　　孙镜，你忘恩负义，你这只妖怪。

　　宋解全目瞪口呆地看着胡蝶小姐，她在说什么？孙镜又是谁？为什么她的声音了无生气。
　　他看见她从手腕上摘下一个护身符，轻轻丢在地上，又从脖子上拿下一块璧玉，托在手心里看，过了好一会，她眼里忽然烧起来，像三界外的业火，燃烧了她全部的生命。
　　她将玉举起，狠狠砸在地上，一声脆响——仿佛出生于混沌的婴孩被剪断了脐带——便摔成几块，像鱼鳞一样闪着碎屑的光散落在地。
　　与此同时，他见到李将军一下子转过身来。
　　一声枪响。
　　宋解全徒劳地前冲了几步，他记得李将军拔枪的速度和射击的准确度，没有人敢怀疑。
　　子弹穿胸而过，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