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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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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你是不是又去参加游行示威了?
是啊,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中国有四万万人,我们有的是血肉来堵住日本人的枪口。
非要搞到血流成河你们才甘心么?
如果那样可以保住中国,我们心甘情愿!
胡蝶!!中年人猛地喝了一声,而他面前的女孩豪无惧色地看着他,她身上散发出年少的血气方刚,就想所有激进青年一样,若为了民国可以站起来,她可以将自己做为祭品,垫到它脚下。
你想清楚,盲目牺牲是愚蠢的!当所有中国人都为国捐躯了。所有的生力军都死在战场上,国家保存下来有什么用?!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他们能把国家怎么样?他们无法依靠它,无法维护它,无法发展它,他们没有动力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到时候整个中国就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等死!是真正的死亡。华夏一族的血脉彻底被掐断,世上再也没有中国人,再也没有中国话,再也没有……
爸!女孩的脸如同醉酒般通红,你好歹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是个教授,你怎么那么懦弱!你的妻子也是死在日本人的枪下,你就一点也不想报仇么?
我不想!中年男子激动得已失去他一贯的儒雅,我只想我的女儿不重蹈她的覆辙。
房间里猛的静了下来,只剩下中年人沉重的呼吸,许久之后,他走进他的女儿。
胡蝶,蝴蝶是一种身上没有肉的动物,所以人们不会像抓鸟儿一样抓她们为食。可是它却有翅膀,能够腾空而起,逃避地面上的一切痛苦与灾厄。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一直到她老到活不动的那一天。
那天天蒙蒙亮,胡蝶起的很早,买了报童的第一份报纸,然后往回走。北平的冬天太冷,她的耳朵冻得通红。她将牙咬得紧紧的,因为一放开,它们就会发起抖来。她拐进一条深巷的时候,那里没有人,但是更早起的人已将巷子里积雪践踏,各种脚印比大马路上还要凌乱不堪。胡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里。
旧钥匙在锁孔中慢慢旋转,金属一寸一寸地摩合。雪花落下没有声音,又仿佛窃窃私语。房檐的雪忽然坍了一块,欲落未落,从檐角探出一大半。胡蝶看了看它,手上的钥匙一拧到底。
啪。
在锁开的一刹,雪块扑地落下来,在空中散开,西西梭梭地掉到了雪地上。
胡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没有过那爱玩的年龄,既然北平已无人有心与她玩耍,自娱自乐一下也不为过。她推开小仓库的门,一种木头发潮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
突然背后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跟头载进了仓库里。她晕头转向想站起来,却感到一个重量压到了她身上,她的嘴在第一时间被捂上了。
沉重的呼吸近在咫尺,那个人背光,胡蝶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她没有抵抗,平摊在小仓库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她的手指抓着报纸,慢慢握成一个拳。
纸张皱拢的声音让来人的手在胡蝶嘴上加重了力道,可不一会儿,他又放松了动作。
有人在追我,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低沉的声音,轻并且有着强烈的压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屏住了呼吸,说完他又喘起来。
胡蝶眨了眨眼睛。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借着微弱的晨光反射进了男子眼里,他的下一句话里忽然有了慌神的颤抖。
请,请你不要,大声叫。
说完他把手从胡蝶嘴上拿来,刚拿开,又忽然掩上,力道很轻,像是放在玻璃器械上一般小心翼翼。
求求你。
说完他真的将手移开,瘫坐在一旁,捂着左手臂,抽着冷气。他应该是受伤了,胡蝶想。她慢慢坐起来,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是他戴着帽子,背光坐着,只能看出个子很高,却仍看不出相貌。
巷子还是那么安静,小仓库里忽然多了一个疼痛的男人,他坐在她边上,强忍着,压抑的呼吸。胡蝶忽然觉得暖和多了,她觉得很怪,仿佛那男子一来,仓库里的木头就散发出隐藏在缝隙里的温热。
她霍然起立,惊得男子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她跨出外面去,用力将门带上。男子终于恢复神志,站起来从门边的小铁格窗望出去。
胡蝶在门口一屁股坐下来,几乎同时,巷口出现了四个手持步枪的男人,仓库中的男子瞳仁收了一收,迅速隐藏进阴影中去,他紧紧握住拳头。如果那个女孩告诉他们他被关在里面,他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扭断她的脖子,然后尽力突围大不了鱼死网破。
小姐,请问你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了么?
看到的,他还把我撞到了。
他往哪里去了?
胡蝶指了指巷子的另一边。那四个人一听,便迅速追了上去。有一人跑出几步,却停了下来。他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小姐,你的衣服脏了。
恩。胡蝶站起来。
小姐,你的右手上都是油墨印。
恩。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那人将安全栓扳了一下,把步枪口对准了胡蝶的头。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欺骗我们,对你没有好处。
胡蝶拍干净衣服,抬起头来,越过枪管,直视他的眼睛。
我明白。
那人忽然动摇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女孩在撒谎,可是在她清澈的目光下,他逼问不出一句。这是一个像火一样炙热的女子,她的眼睛执著没有一丝迷惘,就像是她清楚的明白,自己要追随的是什么。
信仰坚定的人总是比普通人更威严。
喂,走了。他的同伴在叫他。他收起枪,深深地看了那女孩一眼,转身跑开。
跑出几步,他有些犹豫,回过头去。
那女孩像乱世中的路标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穿堂风将她的黑发吹成一幅军旗,她的目光灼灼。
他回过头来,快跑几步,不放心似的,又回过头去。
她,还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