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时光同在》路曼书

39、林桦黎丽二十年后再相见

　　周五早上出门上班前，我告诉老公有个同学从外地过来，我们几个校友一起聚聚所以晚点儿回家。晚上下了班，我直奔他说的那个四星级大酒店的咖啡厅。我以前曾带公司客户去过那里，环境很不错，幽静雅致，而且离我家也不算很远。
　　我5点下班的时候他又给我发了短信，他说他会先到，让我不要着急，注意安全。他一直都不打电话，也许是想避免刚开始说话时的那种尴尬吧！我们都好多年没有听到对方开口说话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打了个出租车，半小时后我来到了紧挨着那个大酒店的咖啡厅。我找到他所说的那个包间，轻轻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坐在大大的长条餐桌旁在等我。看到我他好像也吃了一惊，马上站了起来，我心跳在加速，但再也不会像当年那般热烈了。
　　当我走向他的那一刹那我仿佛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一切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我们简单地打了招呼，我就落座了。
　　他还是那么瘦那么高，背似乎稍稍有点驼，不再像以前那么挺拔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精神，脸上的棱角也还是很分明，但却又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沧桑，这是我以前没有见到过的。
　　不知道在他眼中如今的我又是一副什么模样，一定也是饱经沧桑历经坎坷的一幅失落的样子吧？“都无所谓了，见完这次面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在心里悲凉地想。
　　“你好像没怎么变，这些年过得还好吧？”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嗯，挺好的。”我点头。我还能说什么呢？不管好还是不好，我不都得说好吗？“哦，你想吃点什么？”“随便，都行。”我说。“好，那来份皮萨吧，再点两份烤牛排。你能喝点儿酒吗？”他问。“我不喝酒，只喝茶就行。”
　　“好，那我自己喝点儿吧，给你来壶茶。哦，对了，我记得你好像爱吃甜食，给你来块蛋糕吧。”“不用了，太多了吃不了，我一点儿都不饿。”他不由分说地又点了不少零食，还给自己点了一瓶红酒。
　　其实他不知道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了。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胸腔就一下子被压抑着的苦痛充斥得满满的，连呼吸都觉得很压抑，还哪里有心情吃东西？看着他忙碌点餐的样子，我脑海中不知怎么又浮现出了那次在植物园给他过生日时的画面……
　　那时候我们多穷啊，连一个小小的蛋糕都买不起，没想到多年之后的现在，他变得飞黄腾达家财万贯了，而我们也早已变成了路人。
　　皮萨，蛋糕，小零食，红酒，茶……都上来了。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很殷勤，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而我怎么可能吃得下？我埋头只顾喝茶，又觉得不好，就做做样子戳了一小点儿蛋糕吃，那么美味的蛋糕吃到我嘴里却如同嚼蜡一般。
　　他看着我，“你还和以前一样，吃饭像小鸟啄食，怪不得还是不胖。”他说。我苦笑了一下，“你不也一样吗？好像还更瘦了，做生意很辛苦吗？”其实我不想提这个，可还是无意间说起来了。
　　“是的，很辛苦。这些年很累，经历了许多不顺和坎坷，不过好在也算有了收获。”他继续说道，“前些年我和亲戚一起投资建了个工厂，做工艺品出口美国的，这些年下来也有了一些积蓄。”
　　是在我面前炫耀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该说什么呢？我微微笑了笑，“那挺好的，恭喜你生意越做越大，财源滚滚。”我这样说着，把眼光移向别处。他举起酒杯，好像很感慨的样子，“多年不见，我们一起碰个杯吧，你喝茶就行。”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把酒杯伸到我面前，我举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和他稍稍碰了一下。没想到他一扬头把刚刚倒了半杯的红酒就那样一饮而尽了，我在心里吃了一惊，有点儿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有什么举动。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也默默地看着我。突然他开始抽泣起来，脸上现出很痛苦的表情，他用手遮住脸，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你？”从与他相识以来我从来都没见他哭过，这是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伤心。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也很难受，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也快要流出来了，我咬着牙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黎丽，对不起……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也知道你当初是真心对我好，可是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对不起……”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就像决了堤的江水一般喷涌而出，而这些年积攒下的委屈和愤懑又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我使劲儿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林桦起身离开对面的座位，来到我面前，他呆呆地看着我，突然他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一面哭着一面挣扎，他放开了，接着又抱住了我，他哽咽着说：“”让我再抱你这最后一次吧，我就要走了，要去美国了，我们办了移民了，以后就更难相见了……”
　　我站起身惊愕地看着他，一把推开他：“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你现在太有钱了，中国这么大的地方都盛不下你了吗？！”“不是的，不是的，黎丽，你听我说……”
　　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拉我重新坐下，他也顺势坐在了我旁边。“有好多的原因，生意上的，孩子方面的，而且我现在身体也不太好，那边自然环境好对身体也好，而且她也坚持要去……”
　　我睁大双眼打量着他：“你身体怎么了？哪里不好啊？”“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经常头疼，尤其晚上工作的时候疼得厉害，都没法熬夜了。”“你经常熬夜吗？”“是啊！白天忙工厂没有时间处理客户的邮件，晚上回邮件处理一些订单的问题……”
　　停了停，他又说：“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管孩子，他现在学习越来越不行了，唉！比我小时候差远了。”“你孩子多大了？上几年级了？”我问。“上初三了，我们打算让他去那边上高中。”“她妈妈也都一起去是吧？”“是的。”
　　我沉默了，这是人家一家人的决定，我算老几啊？我有什么资格拦着不让人家走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现在是翅膀硬了越飞越高了，而我却还是原地踏步像鱼一样潜在海底，这就是泰戈尔说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啊！
　　我感到浑身无力，我强忍着那种无力感站起来：“知道了，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你是专门来和我告别的吧？谢谢你还记得我。祝你一切顺利，我走了。”
　　我站起身来要走，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拉我重新坐下，就像那年放暑假我们临分别的前一天晚上，在小树林里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回宿舍一样……
　　“黎丽，我今天就是来向你真诚道歉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走之前我必须要向你来道个歉才能心安，我已经受良心折磨好多年了，你要恨就使劲儿恨我吧！你诅咒我吧！”“我不会诅咒别人的，我怕遭报应！”我说。“那就让我遭报应吧，报应死我吧！”他说。
　　“你说什么呢！别胡说八道……”我使劲儿瞪了他一眼，看着他依然瘦弱的身体，突然间一阵心疼和痛惜之情涌了上来。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倒在他怀里哇哇大哭：“林桦，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离我那么远啊……”
　　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他不要离开我，即使毕业那年我确定要失去他时，而现在我们本已没有了任何关系，我却哭倒在他的怀里，让他不要离开我……可是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啊！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当初不像今天这样哭着扑进他的怀抱求他不要离开我？为什么啊？现在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温柔地说：“你放心，我每年都会回来好几次的，虽然委托了亲戚们管理工厂，但我还是董事长，还是要经常回来处理订单上的一些事情的。以后我每次回来都和你联系，我们抽时间见面好吧？我会再来看你的。”我抽泣着点点头。
　　他继续说：“虽然这么多年都没和你联系，但我并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大学时代和你在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美好的回忆。”“我也是，一点儿都没忘，想忘都忘不了……”我哭着说。
　　是的，怎么会忘呢？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记得。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啊！可是，那些美好无论怎么想忘记却怎么都忘不了……多少个午夜梦回，总会想起一切，一切的美好时光，即使已成往事，即使往事如烟，可它却总也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
　　“黎丽，你看我现在好像是很成功，这些年事业上也算是小有成绩，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幸福快乐，一点儿也不开心。”“为什么？你现在就是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了，马上都要移民美国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不解地问。“这些都是表面的。孩子他妈性格很不好，在家里很强势，而且还动不动就张口骂人说脏话，我们经常吵架，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
　　我又一次被惊呆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啊，因为什么？”“还不是瞧不起我家里人！觉得自个儿是城市里的大小姐就看不起农村人，可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啊，她当初干什么去了……”
　　听着他的讲述，我想起了几年前热播的电视剧《新结婚时代》，男女主角一个是凤凰男，一个是孔雀女，由于城乡之间巨大的差异和互不理解以及其他许多无法调和的矛盾，最终成就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婚姻。他们就是典型的这种关系啊！
　　这就是当初林桦在日记里写的那个别人给他介绍的让他心驰神往的城市姑娘！为了她，就为了她，他最终舍弃了我！想到自己大学毕业那一年的遭遇，我不由得又悲从中来，一切都过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
　　“他对你好吗？你孩子多大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还行吧，挺好的，只是他没有你这么有本事，只是一个小公务员。我要孩子晚，还没上初中呢。”我幽幽地说。“其实有份工作干着，稳稳当当的过日子就挺好的。我们看起来风光可压力很大，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外人是看不到的，太累了。”他又说。
　　“你做外贸生意建工厂是不是他们家帮了你很大的忙？”我心里还是很想探究到底他有没有因为这场婚姻而走上什么捷径？他摇摇头，“工厂是咱老家我的兄弟姊妹和一些亲戚帮着建起来的，当时吃了很多的苦。到现在我们工厂的工人和管理人员有一大半都还是咱们老家过去的。”
　　“哦，这样啊。”原来世上也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我心想。“如果当初我们在一起，说不定能比现在做得更大……”他又说道。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似得凄然地苦笑了。
　　我觉得时间不早了，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都九点半多了。我想我得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去美国？”我问。“手续全都办好了，下个月就走。”“那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具体还不知道，可能得半年以后了，刚过去得忙活一阵子。哦，对了，以后再联系打电话发信息都不方便，我给你个邮箱，以后我们写信联系吧，就像大学时那样。”他说。
　　“是你现在的手机号码到了那边就不能用了吗？”我问。“那倒不是，国际漫游可以正常使用。只是她成天拿着我的手机看，万一被她发现了什么她又得闹个没完。”“好，我知道了。那我也给你留个邮箱。”
　　于是我们互留了邮箱，相约以后经常写信，就像上大学时那样写信，只不过电子邮件再也不会有那种见字如面的感觉了。
　　我起身向他告别，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我，随后又紧紧地抱了我一下。“再见。”他说道。“嗯，我要回家了……晚安。”我向他告别。他用似乎有些失落的眼神看着我，“晚安。”
　　他送我从咖啡厅里走出来，温柔的风吹到我的脸上，头上，很舒爽的感觉，但心却被它吹乱了。他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还和以前一样我们又一次挥手告别，可不知下次相见待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