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洋之二: 海上丝路》S奇亞

2、见招拆招

　　科泽科德 1940年

　　隔天依着江龙提议，二人扮成当地劳工，天方亮便混入万头钻洞的人力市场。约莫七点时分，街角突然出现了几十辆大卡车。等待许多的工人们立马像潮水般一涌而上，二人瞬间淹没在人海中。
　　眨眼工夫，几十辆大卡车塞得像是一个个沙丁鱼罐头，引擘的发动声伴随着吵杂人声，张搴和江龙二人混在民工中被载向不知名的工地。
　　事情果如张搴所料，科泽科德郊区一共有四个新近开挖的工地。四个工地各有不同的名目；有的说是为了修建印度教庙堂，也有是为了兴建清真寺，还有的说是为了开挖煤、铁、钖等矿产；总之，各有各的说法。为了掩人耳目，四个工地的负责人全是当地人。虽然各唱各的调，但是每个工地都有个明显的共同之处，全少不了几张来回穿梭罕见的东方脸孔。
　　每处工地少则雇用数百名，多则千人以上的当地劳工，其中最大一处工地，位于距海岸不远的一处高地上，这处面海地点原是数百年前古里王国皇室墓园的遗址，也是现今最热门，最大的开挖工地。川流不止的劳工和大小不一的坑洞，散布在超过数英里长的狭长沿海地带上。为了避去英国殖民政府的耳目，这处工地还特别从德里请来了位名叫威廉，高俊挺拔金发壁眼英国籍工程师担任总督导的工作。

　　张搴和江龙每天头上裹着头巾，腰际纒着沙龙，又刻意把身体抹得乌黑，最后还贴上一搓伪装的浓密大胡子，每天清晨前往人力市场报到，混入当地工之中。所幸，张搴和江龙两人削瘦的身材，混在数成千成百的工人里头，并不突兀显眼。一个多礼拜过了，全没人注意到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外藉打工客。

　　这天工地里头来了几张新面孔巡视各处工地。
　　「Champ ，你看那英国工程师来了。」
　　张搴抬头瞄了眼这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即便被包围在人群之中，也显得特别鹤立鸡群的白人工程师，接着语带不屑开口：「工程师？这家伙，哪是什么工程师！他呀！是个贼，是个恶名昭彰的古物走私贩子。」
　　「怎么你认识他？」
　　「我在欧洲好几个国家海关通关时，见过这家伙的照片，也听说过关于他的故事。」
　　张搴瞄了眼威廉身旁身材短小精干，正比手划脚指挥的东方面孔，好奇问道：「他身旁那家伙是谁？」
　　江龙大胆挺起身子，朝着张搴所指方向瞧个仔细，大为惊讶，开口：「我的天呀！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地方。」
　　听出江龙诧异的口气，张搴也开始好奇眼前出现的这号人物。
　　「怎么你认识这人？」
　　「他呀…就是大名鼎鼎儿玉机关的负责人…儿玉誉士夫。」
　　难得同伴认识个大人物，张搴苦中作乐开玩笑挖苦起江龙。
　　「这么大的老板，你也认识？」
　　江龙口气一转，略带不屑，脱口道：「什么大老板？」
　　「屁！他呀！和上海滩清帮老大…杜先生一样，原来是个在□□打混的家伙。很久以前，倒是和他碰过一、两次面。后来，消失了一阵子，听说是回日本组社团去了。没想到隔没几年，重回到上海…居然成了个大商社老板。真他妈的…就像你常挂在口边的那句话 “赖/Life”…什么来的…」
　　江龙抓头晃脑挣扎了一会，终于吐出正确答案：「Life　is　un…pre…dict…able (世事难料)！」
　　难得江龙把张搴教他的句子给记了下来，但任凭谁也听出一股浓厚的酸劲，张搴一方面满怀笑意，但又不怀好意地开始戏弄起同伴：「怎么，听你这样一说，倒像是有些后悔。何不现在过去，拜见一下老朋友？」
　　江龙横眉竖眼，啐口应道：「屁！连你这洋鬼子…都不当汉奸。合着我江龙像汉奸的样子吗？古人不是说：『士大夫无私交』。我不是读书人，可也明白这道理。」
　　同伴一席难得大道理叫张搴颇是意外，一时哑口无言。
　　江龙见状，皱眉相问：「怎么，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用错成语？」
　　张搴摇头，压下到嘴的笑意，回道：「没。没的事。这回用得对…用得好。好极了。」
　　「真的！」江龙表情像极了得到赞许的学生，好是兴奋。
　　「只是…从你口中蹦出些文趋趋的成语，真要点时间适应…适应…」
　　张搴终究还是笑出声来。
　　江龙嘴角一扬，既不生气，也没脑怒，不以为然，接道：「我可是长脑子！好歹，也读过几天书，大道理我懂。再不，这些年来跟着你大博士东奔西走，岂不白混？这叫做什么来的…」
　　江龙又开始抚摸着脑瓜子，皱眉揪脸，奋力想了半响，终于脱口而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江龙得意使出他一千零二句成语，当下可又把好友逗个差点失控大笑。
　　「伙伴，下回只要讲上半句就可以了，下半句通常不是形容好事情。人都扯黑了，咱们又不是和儿玉一样，搞“□□”的。」
　　「也对！咱们又不搞□□。还是近朱者赤好…近朱者赤…」江龙口中立即念念有词开始反复背颂着，正经卖力的模样煞是逗人。
　　过了会，江龙又把视线移回到张搴身上，面带喜色。
　　「这会连儿玉都亲自出马。Champ，看来咱们又压对宝。行。好样。真有你的！」
　　望着儿玉和威廉的身影，张搴缓缓对着江龙开口：「我想儿玉肯定是有日本政府帮他撑腰。要不，短短几年，以日本社会封建又保守的习惯和观念，不太可能成为大商社社长。所以，你用不着吃味，汉奸走狗这事，我知道你是做不来！」
　　「知道就好！」江龙搥了张搴一拳，表示满意。
　　「鬼子找对地方？」
　　张搴吸了口气，环顾四周，低头半响，又再抬头，再摇头：「我看也未必。他们真要知道地点在哪？就不会像在南京一样…这么乱枪打鸟到处开挖。」
　　张搴朝着在人群中的儿玉和威廉望去，脸上露着几分敬意：「不过，显然是做了些功课。」
　　「这话怎讲？」
　　二人瞄见儿玉等朝着二人方向走来，赶紧弯下腰身埋头干活。
　　「我不知道儿玉现在手中有什么线索。但选择这地点开挖，倒还算是…有点知识。」
　　「这地点是古代古里王国皇室墓园的所在地。要是当年郑和果真安葬在古里。以古里王室和明朝的关系，必会以皇家之礼来安葬大明使节。所以，这个推论也不能说全没道理。只是…」
　　【注：古里国王曾在永乐三年（1405年）、五年（１1407年）、七年（1409年）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大明朝贡，进贡了宝石、金腰带、珊瑚珠、胡椒、木香等，其中尤以金腰带最引人注目。金腰带是国王令匠人用50两黄金抽细丝编成片，镶嵌多色宝石、珍珠制作而成的一条宝带。可见当时明朝和古里两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据史料记载郑下西洋队伍中还有两名古里国人沙班和沙孝祖，二人都曾任南京锦衣卫副千户。】
　　张搴言毕，接着又露出一抺慧黠的笑容。
　　「只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搴轻摇了下头，续道：「以郑和身为大明正使的身份，就算真在古里去世，也不太可能葬在古里王国的皇家墓园内。」
　　「为什么？」江龙睁大眼珠不解追问。
　　张搴瞧见儿玉及威廉转向远去，挺起腰杆，慎正开口：「伙伴，如果真这么安葬，不等于背叛明朝，或者说是入籍古里？对一般小老百姓来说，或许是项极大的荣耀。但郑和身为一国使节，事关国家颜面，绝对是万不可行。所以，我想这个情况应该不太可能发生。就算当时郑和在到达古里前已经过世，另一位陪行的正使王景弘也绝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要是消息传回大明朝庭，你想…当年那些反对郑和出洋的文员大臣们能善罢干休？像郑和、王景弘这类长年伴随皇帝左右内官出身的统领，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听了张搴这番解释，江龙也觉得甚为有理，频频点头称是。
　　「照你这么说，鬼子岂不是找错方向？」
　　「我…想可能是吧。」
　　张搴回得含蓄。可心中依然如层层迷雾困惑着：「日本人究竟在找什么东西？须要这么大费周章，远渡重洋来到印度…肯定是椿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当张搴犹在困惑之际，江龙喃喃自语：「鬼子在这里开挖，说不定真有所“本”。在牛首山上他们可是比咱们先一步。会不会是在牛首山上挖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就是不知道他们手中到底有什么证据和数据？」张搴望着儿玉离去的身影，眼神迷蒙自问。
　　看着同伴眉头深锁的模样，江龙双手一拍，摆明准备大干一场，大气开口：「这事容易。现在敌明我暗。何不今晚，咱们就去摸摸儿玉的底？探探鬼子手中到底有什么宝贝？！」
　　「这点子好！好样！」
　　望着同伴豪气干云的气势，张搴愁眉一展，开心地学着同伴对白，夸起老友。二人会心一笑。知道今晚将是有个忙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