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面》清尢

2、顾岚遇袭

　　卯时，珞曦茶馆便开门迎客，除了早茶之外，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吃食卖予行人，这也是珞曦茶馆满客盈门的原因之一，珞曦茶馆门上的牌匾是一块漆黑如墨的黑木为底，镌刻成字而成，有些年头了。

　　苏醒过来时，我已经听到楼下小春摆弄桌椅的声音，遂随意披上一件披帛下了楼，门口蒸笼的蒸汽袅袅地上升着，茶馆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络绎不绝的，都是来赶早茶的，我挪着轻步将门庭大敞，客人们一涌而入，各自寻了座位，转进茶房，吩咐着小春上些瓜子零嘴让客人闲话，将茶具搬出来，坐在寻常坐的茶位旁，将茶炉支起烹茶，茶叶的清香顿时盈满整个茶馆，客人们闲话中带头有的夸赞也被我纳在心里，笑着迎合了些，便又低头专注泡茶去了。

　　“嗳，你们听说了么，城南客栈好像遭了贼……”

　　“是啊，据说是进了个女游侠的房，但是那贼没讨到好，就跟女侠打了起来，这个女侠好像被暗器刺伤了罢？”

　　“啧，大概是吧，世道乱呐。”

　　本该是行客之间的闲话谈资，我不该听进去，可清晰地听到城南客栈，游侠，泡茶的手霎时顿住，城南除了顾岚，还有什么女游侠？

　　“小春！泡会儿茶，我去趟城南。”

　　“嗳！珞曦姐……”

　　我就这样将一茶馆的客人撂下，冲着馆门外上马而去，约莫一柱香的时辰，城南客栈的牌匾便出现在眼前，揪着马缰唤停，冲进客栈内，一掌拍在了柜面上，掌柜的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开口问。

　　“姑娘，何……何事……”

　　“请问掌柜的，那位女游侠住在哪间房？”

　　“……玉字一号房，上楼左拐绕进长廊便是。”

　　也顾不上歇一口气，踏着木质楼梯转进长廊左侧，寻至房间，心头焦灼，砰地一声推门而入，迎着面门来的是一道沉重的内力气泽，待里头的人认清是我时，只倾身一起，我整个身体便被挪走，躲过了那道气泽，惊惧未定，我伸手揪着一块棉质的布躲在她怀中，就这般过了几秒钟。顾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还要这样抱着岚多久？”

　　猛然睁眼，我原来已经揪着顾岚很久了，抬手一推拉开距离，就听对方一声吃痛的闷声，蹙眉踌躇着收回手，往前挪了一小步，探查她伤哪儿了，左肩简单又潦草地随意包了块白布。

　　“你……没事吧？”

　　而站稳的顾岚听见我的询问，神情复杂地瞅了我一眼，微开了开口又闭上。

　　“难道来这儿就为了看岚？没事儿，被个暗手用暗器擦了下，为了偷岚的玉佩罢。不过被我截了，玉佩还在。”

　　我只觉额角青筋跳了跳，好像我并没有问那个贼人，眼神死死地盯着顾岚左肩的伤口，她仿佛被我的眼神给盯得不自在，慢悠悠挪着步子往椅前一坐，捧了那盏不知冷了多久的茶润口。

　　“别担心，小伤。”

　　她如是安慰道。

　　“我只是觉得你包扎得太不雅观。”

　　“……”

　　无视了她见了傻子一般地眼神，我也不顾及什么面子，坐在她身旁帮她把左肩那团乱七八糟的白布拆下来，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听见她说任何一句话。而这一系列做完之后倒是我先把手往桌上一放，问其昨晚的经过。

　　“怎么还被偷了，可有头绪？”

　　“珞掌柜，关于岚的仇家，岚自己都记不清楚，怎么有心思记个区区小贼。”

　　转念一想，的确如此，她顾岚虽不是江湖名盛的侠客，但是就凭她一身内力自如运用的本事来说，结仇艳羡之人也不在少数。

　　“也是啊……”

　　我讪讪笑着，缓解空气中的尴尬，而顾岚此时却不说话了，眉心拧成一团，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问我。

　　“今日你可有遇到什么怪异之事？”

　　我被这一问问得云里雾里，怪异之事？极力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

　　“没有……”

　　顾岚低下眼眸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从椅上弹起，握住我的手腕就冲了出去，而我们并不是骑马回去的，而是一路轻功，我被抱回去的。

　　落于茶馆前，我来不及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望着一道身影冲进了茶馆，茶馆的客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看着破门而进的顾岚，我只好安抚客人，随着顾岚一起冲上了楼，而我的房门被打开，顾岚左右环顾，挂在床头的剑安然无恙，而桌上居然多了一把剑，那把剑，就是我丢失的故羽剑！

　　“顾岚！我的剑！”

　　顾岚被我的惊喜吓了一跳，走到桌前看失而复得的故羽剑，神情凝重，让我不要碰剑，顾岚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还给我，让我妥帖收好，我把剑放进剑盒内，而剑盒内则是我之前用惯的暗器，收好之后，转身朝着顾岚的剑指指。

　　“你可以把它拿回去了，谢谢。”

　　顾岚走过去把剑取下来，神情有些异常，但是很快便消失了，她把剑往腰侧一收，离开前摸了摸我的脑袋，告诉我如旧今日去江亭。而我因故羽失而复得，又被福至心灵地一摸头，彻底点燃了心底的欣喜，站在楼上往下吩咐小春，自己则跟着顾岚又出门了。

　　走在路上，我侧头望着顾岚左肩的白布。想问是否要紧，而顾岚只是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我才把心放进肚里，安心地去江亭。江亭林密多蝉，一路上伴着蝉声，心情倒也愉悦，江亭之上，顾岚没有练剑，而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模样，我只好悄悄捅了捅她。

　　“怎么了，你有心事？”

　　“珞……”

　　她迟疑不决地看了我一眼，我嘴角微扬告诉她叫本名便是，她闭上眼深吸口气。

　　“珞曦，你剑盒内的暗器，从何而来？”

　　我心下奇怪，不知顾岚为何有此一问，但因对她爱慕，所以便不设防了。

　　“那是我的家父给的，我家……”

　　“你家？”

　　我抬起手揉揉手腕，抿着嘴角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顾岚我其实是个亡国公主。思索片刻之后觉得这已经是我的过去，就算当作闲时谈资讲给她听亦是无妨的。

　　“我是前朝亡国公主，我的暗器和故羽皆是国破时，父皇给的，让我保护好自己。”

　　“前朝？”

　　“是，我手腕上还有一个兰花印记。”

　　说着我便撩开衣袖露出手腕，把印记给顾岚看了，而顾岚定定地望着我手腕许久，眉心紧蹙，抬头问我。

　　“前朝，斓珞公主，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

　　我诧异这游侠知道得太多，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情绪变化，表情流转，几乎是用惊喜的语气表达着惊讶，而顾岚仿佛是触了电一般，放开我的手腕，脸上挂着少有的惊惧，往后退了退，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你……怎么了？”

　　“没有，珞曦，我过两日就要走，你好好生活罢。”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我接受不了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情绪波动，站起来问她。

　　“你要去哪啊……”

　　“你别管了，好好生活。”

　　语气中几乎带了烦躁，而随着烦躁的情绪爆发，顾岚踏着石阶，轻身一点，彻底消失在我的眼前，我想要追去的时候，她已消失在林密深深中。我清晰地听到心口有什么东西被一寸一寸地抽走，不解她为何说抛就抛，就算只是萍水相逢，她也是喝了我的茶的人，也是那晚初见时跟我说，她顾岚看得上的人才配的人。

　　我觉得自己被耍了，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爱意全部殆尽。我失神望着顾岚远去的方向，蹲在石阶上，至墨色擦黑，我只觉浑身冰冷，咬着牙瘫倒，旧疾复发了。周身剧痛，而我失去意识之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感觉到周围那股强大的气泽把我托起，熟悉的感觉让我安静下来，彻底地昏迷过去。

　　“顾岚……”

　　房檐叠落，游侠轻灵的身影穿梭其中，我明显地感觉到，有半个身子在外，半个身子被她抱着，耳廓风声猎猎，她抱着我平稳翻进窗里，将我落于床榻，而我此时已经恢复意识，抬手就揪住她受伤的左肩，夜色中我凝神静气听着房内只属于两人呼吸此起彼伏的声音。周身骨骼依旧是疼痛的，许久未说话，白日又滴水未进，开口时嗓子干涩。

　　“顾岚，别走。”

　　“……”

　　未有回应，我知道她在思考怎么回话，然而我是个固执又讨厌的女人，未给她回应的空隙，撑着身体起来按住她左肩，她疼得往后挪，而我已经翻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她怀里，她身体僵硬了一下，我乘势抱住她。

　　“求你，别走。”

　　“你不会愿意知道我是谁的。”

　　她被我抱着，最后只留下一声苦笑，以及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要你不走就好了。”

　　“何苦呢。”

　　我被这笃定又不安的语气逗乐，顾岚何曾知晓，自江舟一眼，便是万年。我珞曦是个何曾固执的人，这句何苦彻底把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些波澜给炸开了。

　　“何苦，那我又问问你，何苦流浪漂泊？”

　　“这不是一码事啊。”

　　那些情绪快把我压制地爆炸，在黑夜里，窗外一轮明月披着云帛，美轮美奂，月光投进窗内，映得她与我脸颊朦胧幽静。

　　“顾岚，我没有家，你也没有家，你就算当我是个朋友，也不该与我不告而别，且，我早已不把你当朋友了。”

　　“我不需要这些，亦不需要你。”

　　房中再度沉默，我只能静静地抱着她，彻底被她驳地没有话讲，眼眶微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流出来，鼻尖搭在她颈窝里平复呼吸。

　　“你别哭啊。”

　　“……”

　　这回该我沉默了，就这样，我并没有再挽留她，心底清楚，她要走我是留不住的，而我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意，就趁着现在吐完罢。

　　“你可知道江舟上，我一眼便被你夺了魂，跟踪你，接近你，去客栈看你，都是因为……”

　　“我明白。”

　　“你明白就不要走了。”

　　又沉默了一阵儿，我听闻头顶一声不可察地轻微叹息，而顾岚垂在两边的手终于抬起，把我轻拥进怀。

　　“不走就是了。”

　　也许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今后便笃定了顾岚在心中的地位，而我一晚都没有松开手，顾岚没有办法，把我挪进床榻，任由我抓着她，坐在床沿陪至天光渐明，顾岚只能睁眼睁了一晚上，盘亘在她脑海里的，是千丝万缕解不开的思绪，她转头望向剑盒，眉头紧蹙。

　　而对面屋顶上，那股神秘的风，伴着一个人影，凝聚成形，打更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人影翻下屋顶，去往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