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亮河上的故事》林深深

2、第二章 时间的谎言

　　很久以前，蓝月亮河和我们看到的普通河水没什么两样。月亮出来的时候，银色的光芒在半壁天空铺开。河水波纹细密，波谷透着釉青色，波峰呈现出浅浅的银灰色。万里静默无声，你仿佛听得见月光透过云层泻落的声音。

　　月亮河的河滩如脂膏般嫩白细滑。河滩畔生长着葱茏的苇草，春天来时苇花轻轻飘荡，秋风过后，又挤挤挨挨，悄无声响地把头埋进水里。河滩的东面是一片宽阔的沼泽地，生长着喜水厌光的植物，这里是鹳鸟和白鹤的天堂。它们把窝筑在附近，清早便扑腾着丰满的翅膀低低飞来，在稀泥里寻觅蚯蚓和泥鳅做早点，偶尔它们没什么胃口，便只抬着修长的腿随处走走，喝点沼泽水，或吃点水草填填肚皮。从沼泽地再往前走便是草地和树林。草叶油绿而肥大，水潭星罗棋布，掩映在草丛和树林之间，亮晶晶如同散落在地的小镜子。岛民的家园就在其中：房屋、烟囱、田园、古井……总之，很美丽的事物。

　　商船闯入后，岛民们没有看绫罗绸缎一眼，却对船上的一口大钟产生了浓烈的兴趣。那口大钟是从遥远的英吉利或者比利时王国运来的，但是没人在乎这个。那真是口大钟呢，岛民们费了许多力气才将它搬到了岛上。老人小孩都很好奇大钟能派上什么用场，半天过去，却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人群散去了，只留下一群小孩儿绕着大钟做游戏。后来连小孩儿都玩腻了，那口钟便再无人问津。

　　但那是一个不甘寂寞的怪物。即使你不动它，它也会发出声响。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岛上的居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以为是打雷或者地震，大家都吓坏了：小孩子哇哇大哭昼夜不停，主妇们躲进屋里不敢出门，庄稼汉扔下田犁撒腿就跑。当大家发现怪响竟然是大钟发出来的之后，都很生气，从此将它视为不吉利的事物，扔进了村西口的墓园子里。

　　那口钟住进了墓园。从清晨到日落，一声、两声、三声……周而复始。

　　人们拿它没有办法，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后来，又忘记了它的存在。

　　阿诚就是在钟声中出生的。仿佛注定寂寞般的，他出生在一个四野宁静的时刻，就连上帝也忽视了他的降临。只有墓园的钟声当当响起，应和着他的哭声，一声、两声……十二声。

　　阿诚在钟声中出生，也在钟声中长大。他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守墓人，皮肤黝黑，面容消瘦。阿诚变本加厉地继承了父亲的血统，头发焦黄，皮肤黑得像块木炭头，时不时还“吼儿吼儿”地干咳几声。阿诚才七岁，看起来却像七十岁的小老头儿。岛上的孩子从不跟他游戏，甚至编成儿歌嘲笑他。

　　阿诚只有大笨钟一个朋友，他常常一个人跑到墓园里去。

　　墓园里有一个雨花台，年久失修，边缘已经磨得珵亮，台面上覆盖着青草丛和腐朽的落叶。雨花台的中央有一口破旧的水池，水池表面飘荡着暗绿色的水蚤，池中生长着青蛙和水蚤，还有几株红盈盈的羊齿蕨挣扎着从临水的石缝里探出头。池边有一棵千年的老树。这棵树早年曾被雷劈过或被大火烧过，阳面漆黑如炭，皴裂的伤口毫无遮拦地裸露出来；阴面却长势甚好，湿漉漉地裹满了青苔和小草，浓密的树根在潮湿的空气里悬挂着，像长长的胡须一直垂落到地面。老树的顶部枝繁叶茂，成群结队的乌雀和蚂蚁在这里筑巢。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棵树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体半倚在雨花台的残垣断壁上，整个树冠向下低垂，一直垂到绿盈盈的水池里去。

　　大钟挂在树的枝干上。

　　阿诚常常踮起脚，战战兢兢地爬上高高的雨花台，把脸贴近大钟那长满青苔的外壁。钟壁是黄铜做的，生出铜锈后，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金属气味。阿诚很喜欢那种气味，他固执地认为好朋友之间在长长的静默岁月里，就是依靠这种嗅觉来感受彼此的。大钟和阿诚一样，是一个寡言而好脾气的家伙，它不说什么，只是任劳任怨地发出响声，周而复始。一声、两声、三声，十二声……渐渐地，阿诚发现大笨钟的响声并不是单调的重复，就像人们会早上起床晚上睡觉一样，它拥有自己的人生轨迹。

　　全世界他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阿诚很高兴。为了加入小伙伴的群体，他告诉他们这个秘密作为礼物。不过当他这么做了，小伙伴们却更加厉害地嘲笑他。“大笨钟会敲多少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说，“只有傻瓜才会关心这些事情。”
　　“因为傻瓜和大笨钟一样笨。”
　　“一样笨，一样笨！”

　　小伙伴们嘻嘻笑着跑开了，继续投入了大汗淋漓的游戏，谁也不关心大笨钟的人生。阿诚沮丧地回到墓园，大钟又当当地敲响了，一声声传到他的耳朵里都是悲伤的声音。

　　“你果然是不吉祥的事物。”阿诚哭起来，“我不会再来看你。你让我感到悲伤。”

　　说到做到，阿诚从此再不去墓园，他便更寂寞了。

　　春天来了。外面的风景多么美啊。阳光闪烁，柳树垂下长长的辫子，百灵鸟和燕子筑着新巢，螳螂和树蛙举行盛大的音乐派对，就连墓园也一派热闹。阿诚却终日躲在屋子里，像一颗酵母菌，不肯晒太阳，也不肯呼吸新鲜空气。

　　爸爸不说话。他站在院子的老榆树下，把榆树叶叠成一种叫口西的乐器。当他把那片小小的榆树叶放在嘴角轻轻吐气，口西便发出悦耳的声音，像燕子呢喃，像万壑松声，像千军万马，像晚风低吟。

　　口西能吹出全世界的声音。

　　阿诚曾经一度为之着迷。那时他喜欢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托着下巴，从日出听到黄昏。然而当他发现全世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欣赏口西这种无聊的东西，他便不再这么做了。他发脾气，撕碎榆树叶，放声大哭。爸爸仍不说话，静静地从树枝上挑一片新鲜的榆树叶，做成口西，再吹给阿诚听。

　　直到有一天，口西停止了。村庄周围猛兽出没，爸爸随着猎队出征去了。

　　爸爸走的那天，阿诚追到村口。墓园钟声传来，一声、两声。

　　爸爸轻轻拭去阿诚脸上的泪水。

　　“去看看你的老朋友吧。”他指着墓园的方向说，“钟敲十三下，我就会回来。”

　　爸爸随着队伍走了。阿诚忍住眼泪，默默数着墓园的钟声。

　　钟敲十三下，爸爸就会回来。

　　钟声成了阿诚的希望。他再次回到墓园。大笨钟的外壳锈迹斑斑，浑身上下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苔藓类植物。阿诚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钟面的污渍。潮湿的空气在大钟身边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就像阿诚腮边的泪水，沿着钟壁吧嗒吧嗒落到脚下的水池里。浮萍被打散，水纹荡漾着一圈圈散开。

　　阿诚在水池里看到大钟和自己的倒影。他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开始动手清理大钟上的苔藓和污垢，还用小刷子给它表面涂上了一层均匀的蜡油。大笨钟一天天变得鲜活。阿诚悲伤的时候，大笨钟陪他唱悲伤的歌；阿诚快乐的时候，大笨钟给他唱欢快的歌。

　　“阿诚，别守着那个大笨钟了。和我们玩吧。”小伙伴邀请他。

　　阿诚曾为此等待了很久很久。但是他却拒绝了。

　　“不了。”阿诚摇摇头，指着大钟，“我的朋友在那里。”

　　“你真笨。人怎么可以和钟做朋友。”小伙伴这样说，失望地摇摇头走了。

　　阿诚不说话，继续擦拭着，继续等待着。

　　村庄里的人惊奇地发现，阿诚渐渐快乐起来了。他肤色红润、健康，个子也像过夜的笋子头一样拔节疯长。大家也越来越喜欢他。

　　因为阿诚的缘故，钟声在大家心目中不再是不吉祥的事物。大家甚至会偶尔到墓园来看看大钟。有时候他们会想摸一摸，但是在这样做之前他们会事先征求阿诚的允许。墓园从此充满了笑声。

　　大笨钟依然沉静：叮当！叮当！

　　直到有一天，小伙伴中有个顶聪明的小孩开始质疑：大钟每天敲到十二下就停了，什么时候才会敲十三下呢？他的意见很快得到了小伙伴们的一致同意。

　　“快了。就快了。”阿诚笃定地说，“总有一天，它会的。”

　　然而顶聪明的小孩不相信他。其他小伙伴因此也不相信他。但阿诚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被动摇了。

　　“我会等的。一直等。”他对大笨钟说，“但是我不会催促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

　　随后村里人回来了。长长的队伍后跟着爸爸的尸体。阿诚的爸爸为了救一个队友而掉到山崖里摔死了。

　　送葬的那天夜里，雷鸣电闪，风雨交加。阿诚抬着爸爸的灵柩走进墓园时，四野沉沉，鬼魅般充满了悼亡气息，树叶在风中漫天飞舞，随着风声发出呜呜的低鸣。

　　钟声再次响起。

　　阿诚从它身边走过，没有抬头。他的心和他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应和着它的声音。
　　哐当。大钟摔落在地。它的年岁已经太久了。

　　阿诚的脚步停止了。他转过身折回去，将大钟托起，重新挂了起来。

　　第二天天气晴朗。阿诚再次走进墓园，成了一位守钟人。太阳东升西落，树叶青了又黄，光阴如飞一般流逝。只有大笨钟亘古不变：叮当！叮当！

　　墓园旧坟消逝，新坟又添，青苗拔节，老树枯死。阿诚渐渐长大、变老，他的腰弯了，背驼了，时光刻在了他的脸上，他成了月亮岛上的一口时钟，静静讲述着光阴的故事。只有大笨钟一如从前：叮当！叮当！

　　有一天，阿诚死去了，永远地住进了墓园里。

　　大钟再次摔落到地，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十几个青年小伙子围着它，谁都无法像阿诚那样将它举起。

　　为了记住阿诚，大家把大钟丢进熔炉，铸成了阿诚的铜像。

　　后来，时光渐渐磨去人们的记忆，大家终地忘记了阿诚。

　　再后来，风雨渐渐磨去铜像的皮肤、四肢和身躯，铜砂随着雨水流进了月亮河里，月亮河变成了忧郁的蓝色。

　　从此，蓝月亮岛上的人把时间丢进了水里，谁也不曾再想起钟声和数字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