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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二)潮归人不归 ...

  •   今日天气不好,云雾沉重,即使白日正午的时候,也是一派昏暗。黑云和海浪翻涌地更加猛烈,水天交接处裂开一道电光,随之雷声轰鸣,连落下的雨水似乎也带着咸腥的气味。湾岛连绵耸峙的峭壁能够将滔天海浪阻隔开,却拦不住雷鸣和雨声。
      迟怀就是在此时醒转过来。那惊雷仿佛炸在耳边,令他头痛欲裂,心口处沉闷非常,恍惚间以为还是当年逃脱围剿后伤重昏迷的时候。
      不对,迟禄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着迟禄在面前咽气。意识回笼,他想起来了:他取代迟禄成为了新任主家,决定利用赵小王爷打开行宫地底宝库,不曾想最后关头竟被那个叫闻灼的小子摆了一道,计划落空,原倾等人护送着他匆忙撤离。还未离开南都城,迟怀便因为旧疾复发陷入昏噩的状态,直至此时终于清醒,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迟怀试图唤人,张口却只能发出低哑的气声,反而短促地咳嗽起来。
      立即有人推门进屋,惊喜地道:“您醒了!”
      迟怀凝神看清来人的面容,认出是经常跟随原倾办事的陈佺,这才略放下防备心。
      陈佺斟了半杯温热的参茶,小心服侍迟怀喝完。
      过了好一会儿,迟怀心闷气短的症状缓和,才有气力说话:“这是哪儿?”
      陈佺扶着他靠坐在床头,答道:“湾岛船坞,这里位置隐秘,目前仍很安全。”
      迟怀顿时皱起眉头,“你们是怎么避开朝廷追截,把我带到这里。”
      身份完全暴露的情况下,朝廷皇城司轻易就能追查到他们的行踪,仅凭原倾他们三十余人,要带迟怀离开南都城已是困难重重,更遑论到这千里之遥的湾岛,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当时您因病昏迷,皇城司在城门严防死守,又暗中搜城,我们躲藏滞留了好些时日。是原师兄设计引开皇城司注意,我们才得以出城,一路上却再未遭遇追截。”陈佺见迟怀的脸色依旧苍白疲惫,劝道,“汤药一直备着,属下去端来。”
      “不必,吃了也是无用。”迟怀闷声咳嗽了一阵,又问道,“原倾人呢?”
      “属下不知。”陈佺面露担忧,“原师兄交代我们离开南都后直奔湾岛,之后就全然断了联系。”
      屋外风雨愈发急促,雷声滚滚。
      迟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忽然说道:“船已经试航过了?情况如何?”
      “是,两次试航都还算顺利。”
      “那就好,”迟怀缓缓点头,“湾岛远僻,但终归不可久留,尽早把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做好随时起航的准备。”
      陈佺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不等原师兄回来?”
      迟怀抬眼,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原倾不来,我们就走不得了么?”
      陈佺自知失言,连忙跪下告罪。
      沉默半晌,迟怀才摆手示意他起来,接着道:“去找人制一面旗帜,黑底,旗上用彩线绣一丈高的毕方(1)。待这旗帜制成了,我们就离开。”
      这般规格的绣旗,现在找绣匠赶制,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完成。若迟怀真的想尽早离开,又怎会命人去做如此耗时且不必要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借此事拖延时日,以等待原倾归来。
      陈佺领会了其中的用意,颔首道:“属下明白。”
      连绵的雨期终于过去,日头跃出海面,晨风渐暖,浪潮和缓地冲刷着海岸滩涂,沙鸥随潮而翔。
      船坞东侧的瞭望塔内,迟怀坐在轮椅上,用一架单筒望远镜看向海岸,陈佺则在不远处与另几人低声交谈。
      从瞭望塔看去,岸边两艘楼船缓缓入海,风鼓满帆,船底排开巨大的白浪。它们将驶向更遥远的海域,经历更复杂的海况,这是第三次试航,最后的检验。
      风不停翻扯着迟怀的袖口袍角,他瘦削的脸依旧苍白,目光却明亮矍铄,脸上甚至带着笑意,全神贯注于那渐远的楼船。
      一件狐皮氅裘蓦地盖在他膝上。
      迟怀伸手推了一下,“说了我不冷。”
      “你大病初愈,不能再受凉。陈佺平时行事稳妥,但不分轻重一味地顺着你的意,真该教训。”
      迟怀转头,便见身后说话的人正是数月杳无音信的原倾。
      原倾为迟怀把氅裘掖好,又道:“听陈佺说,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吃药。”
      迟怀冷哼:“怎么,也打算教训我?”
      “不敢,只是担心。”原倾语气诚恳。
      “……”迟怀移开视线,问道,“那些人全都被清理干净了?”
      他指的是摄政王旧部隐匿在各处的势力。
      “京畿周边都已清理,至于剩下那些,顺藤摸瓜,早晚的事。”原倾这两个月便是协助皇城司完成此事。
      迟怀听了,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一则他已猜到这就是朝廷放弃追截自己的条件,二则摄政王旧部势力如今对他而言并无任何意义。只是仍有一事不明。
      “那时被困于南都城,皇城司完全可以将我们全部擒住,为何要接受这个条件?是谁说服了皇帝?”
      原倾微笑,“在地底宝库门前你还提到过他,怎的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迟怀皱着眉,疑惑道:“虞岺?”
      “他让我代为转达,多谢当年搭救之恩。”
      当年,摄政王初掌军政大权,皇室及朝堂上下不满其行事专断僭越的人不在少数,便不断有陈述摄政王罪责、请求将其罢黜的谏书送呈至太后和幼主手中。摄政王自然不会容忍此种行径,当即把参与上书的一批官员下狱,并令株连五服以内亲族,而滁州闻氏族人亦受牵连。虞岺为救姐姐姐夫一家,进京向世交家族寻求帮助,然而彼时境况之下人人自危,又哪里有能耐说动摄政王改变主意。“若是兰漳郡主出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那世交长辈如此说道。只是兰漳郡主向来深居简出不问外事,虞岺递呈至郡主府的帖子也一概被退回,要请她出面谈何容易。
      正当虞岺陷入绝望之时,却有一位年轻公子找上门来,虞岺对他仍有印象:数月前摄政王率百官赴具茨山祭拜轩辕黄帝,下榻的府邸正是由虞家所修建,虞岺跟着父亲忙前忙后地打点一应事宜,偶然见这位年轻公子倚着假山,面色不佳、喘息艰难。虞岺上前匆匆把他扶进厢房,大夫诊断出是花粉引起的枯草热之症。有大夫看顾,虞岺回去继续做事,却留了心在假山附近仔细察看,早春时节园内栽种的各类花仍未开放,唯有路边所植的柏木开了花,似麦粒大小的花缀满枝梢,不起眼却能随风播撒无数粉尘,虞岺便交代园丁把柏木上的花枝尽数剪除。第二日虞岺随家人迁往别院,直至摄政王一行人离开具茨。此时在京城再会,虞岺才得知,那位年轻公子即是兰漳郡主之子。迟怀没有浪费口舌说些客套话,问清楚了虞岺递帖子的目的,很快就有了主意,他让虞岺回滁州去寻一尊青玉麒麟,之后的事放心交给他去办。
      那青玉麒麟以兰漳郡主的名义送至摄政王府,称是从滁州山岭中所得,正与当时太史令所报“东南庆云(2)如盖,七日不绝”的天象相得益彰,滁州连番出现祥瑞之兆,可见此地气运正盛,摄政王有意前往巡游,便听说滁州当地因德才颇受敬重的闻氏一族将要被株连,唯恐血光杀孽冲撞了祥瑞之气,摄政王亲自下令免去其株连之罪。正是有迟怀相助,虞岺的姐姐姐夫一家才能逃过此劫。
      迟怀行事向来只随自己心意,对虞岺施以援手,仅仅是因为他欣赏虞岺这个人,至于善恶得失,他从未放在心上。世事曲折,哪怕敏锐多智如迟怀,也想不到这一点善举,会在最后救了自己的性命。“种善因得善果”,他纵使不全信,心里也多了几分感悟。
      原倾看向远处海面,说道:“若这次试航顺利,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迟怀挑眉,问:“你,要和我们一起走?那卢歧呢?”
      “摄政王旧部已经威胁不了卢歧性命,至于今后卢歧愿意如何活着,那是她的事。”原倾答应过师父,要保护卢歧周全,他实现了这个承诺,便不会再与卢歧有来往。归根究底,卢歧是师父的责任,却从来不是他的责任。
      陈佺端着汤药,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原倾走去拿过汤药,试了试温度合适,才递到迟怀手边,低声劝道:“海上的条件不比陆地,更需保重身体。”
      迟怀拗他不过,到底是伸手接了,一饮而尽。
      ……
      月满之日,大潮涨起。绣有赤红毕方的旗帜高悬于弥帆柱上,风来浪涌,载着这些除了同伴之外,再也无所牵挂的人,从此远航。

      (1)毕方:《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禽鸟,“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2)庆云:五色云,祥瑞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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