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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燃灯清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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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不算平坦,马车行驶在上面有些颠簸,车里坐着受伤的严恪,所以速度并不快。闻灼骑着马,想到在柳州城浮罗山庄的人迫于官府和名声的压力,不得不把那刚拿到的十万两捐给疫民时的扭曲表情,心情十分畅快,缓缓靠近马车后掀开车帘往里瞧,严恪像是刚睡醒,斜倚着车厢一角正在神游。“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严恪大哥,小弟闻灼,我们应该是见过的。”
“是,小公子,”四方车帘里出现的陌生青年,梦里的小狐狸长大后,原来成了这样弯眼弯唇的俊俏模样,严恪回过神,“以前见过。”
闻灼也曾听母亲和姐姐提起过,严恪是苏姨的孩子,小时候他们相处的很好,只是幼时的记忆模糊残缺,眼前人于他而言并不熟悉。简单寒暄之后,闻灼便切入正题,三言两语交代了兄长闻陶让他来找严恪并带到夔州的事,又聊起严恪遭追杀的缘由,对此严恪自己却也是一头雾水。
大概一个月前,严恪去扬州的刀剑行取了定做好的鲛皮刀鞘,正在回客栈的路上,一陌生男子忽然靠过来,用一只袖箭抵在严恪腰侧,那人低声道:“别出声,扶我往街西角那条巷子走。”他呼吸很重,身上有血腥味,想来是受了伤,或许是遭人追杀。左手拇指按住握在手中的横刀刀柄,严恪扶稳他,朝他要求的地方走去。巷子长而窄,尽头是个和另外一条小巷联通的分岔口。那人推了严恪一把,退半步靠在墙壁上,手中袖箭指着他,“没你的事了,走。”
在大街上平白无故被人用暗器威胁,第一回遇上这种事的严恪心里奇怪,但他一向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听话地转身从另一条小巷快速离开。刚走到前街,几个衣着相似的人步履匆匆地迎面走来,目光如炬四处掠过,像在找什么人。严恪稍稍停下步子,从袖口摸出一枚并不属于自己的铜钱,是刚才那人不知何时放在他这里的,思索片刻,严恪走进最近的茶楼,避开众人从二楼翻出去,沿着茶楼后面交错相连的巷道,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朝和那人分开的地方靠近。一墙之隔,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严恪停下来,屏息靠在墙上。那边的人却并不说话,很快又匆匆离去,巷子里安静无声。严恪提气跃过去,只见小巷灰墙上蜿蜒而下的一条血痕,漫延到墙角,那人却已经不见了,带走他的于那人而言是敌是友,也无从得知,严恪停留片刻后便再次离开。回到住处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严恪启程离开扬州,此后近半个月,先后遭到浮罗山庄三次追杀,直到被闻灼在五里客栈救下。
接过严恪从包袱中取出来的那枚陌生男子留下的铜钱,闻灼仔细查看,除缺了一个小角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现在能够确定的是有人雇了浮罗山庄的杀手要买严恪的命,只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和那个消失的陌生男子有什么关系,这枚缺角铜钱有什么意义,都还是未知。收好铜钱,闻灼对车里的严恪道:“这个我先收着,这件事情太蹊跷,查清楚需得一些时间,但至少现在严大哥你是安全的,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说完便策马往前,去找杨程交代追查那个陌生男子和铜钱的事情了。
一路走走停停,到清渠县时已过去七天,此时严恪的外伤恢复的差不多,已经可以正常活动。闻灼和他交谈地并不多,只是偶尔饶有兴致地看他给那把宝贝横刀上油打理,谈到横刀,闻灼的话总会多一些。更多时候是杨笑陪着他窝在马车上,在杨笑的讲述中,严恪知道了闻灼这几年跟着舅舅做河运生意,几乎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江河水道,虞家世代都是皇商,从茶叶丝绢到水运船航,经营范围越来越广。闻灼自小便对四书五经不太上心,跟着舅舅从商倒也不算奇怪。
一行八人准备明天在清渠的江湾码头换水路乘船直接到夔州境内,因而在清渠县临江的一间客栈落脚。到傍晚,江面上驶来十余艘张灯结彩的船只,整齐地排列成行,船上的人点燃焰火,五彩绚烂的烟花同时绽放在天空和水面,这是清渠一年一度的燃灯节的开场。长街两旁的店家纷纷挂起了灯,街道亮如白昼。熙熙攘攘的人成群地去到江边,把一盏盏点燃的河灯送入水面,那些寄托祈愿的河灯挨挨挤挤地随着江水渐渐漂远。
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夹杂着越来越浓重的烟火红烛的气味吹过来,倚在客栈二楼窗边的闻灼被熏的打了个喷嚏,连忙放下手中的画本子,探手把窗户关上。闻灼早几年跟着舅舅各处奔波,此种节庆风俗见得太多,以致兴致缺缺,杨笑缠着他哥在隔壁下棋,剩下几个随行的都是爱热闹的年轻人,闻灼便准了他们出去。此时房间里只他和严恪两个,严恪用过晚饭后,照例忙着伺候他那横刀。画本子被拿起又放下,着实无趣,闻灼抬眼看见桌上摆了坚果盘子,去桌边坐下,手指叩了叩桌面,问对面的人:“吃不吃榛子?”
严恪擦拭刀柄的动作一顿,扬了扬手中浸了油的棉布,示意自己现在没空。闻灼轻轻哼了一声,把那盘坚果端过来,捻起一颗榛子开始剥,剥好的榛子仁放在瓷盏里,不多时便堆了小半碗。见严恪正把横刀归入刀鞘,闻灼站起来把衣袍上沾的榛子壳渣拍落,又将那瓷盏推到严恪面前,轻飘飘丢下一句“不许嫌少。”便转身出去净手了。
严恪看着那瓷盏中堆成小山形状的榛子仁,还没道谢,那人就已经走出去了。桌上的盘子里摆着好几样坚果,唯独榛子被剥了个干净,其他一点没动。看来闻小公子对榛子的偏爱一如当年,严恪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时还在闻相爷府上,闻灼自小就爱吃榛子,剥不动了便上牙咬,正赶上门齿旁那颗乳牙有些松动,咬榛子时被磕掉了,小公子不肯被人看见那缺了的牙,在人前便一直抿着嘴,既不笑也不跟人说话。严恪与闻家的大公子闻陶同岁,两人每日一同上学堂,回府后一起在后院练武,六岁的闻灼搬了小矮凳坐在一旁看他们,紧紧抿着嘴,表情严肃。严恪手中木剑斜刺过去,闻陶侧身闪避,脚步移换时却被自己绊倒,啪的摔在地上。一旁的闻灼眼见自家大哥仰面朝天地摔倒,咯咯笑出声来,又看见严恪转头朝自己看过来,连忙伸手捂住嘴巴,眯眼盯着他,俨然一只受到惊吓的炸毛小狐狸。严恪忍住嘴角的笑意,只装作没看见,转身和已经爬起来的闻陶继续比试。
拿起另一个瓷盏把那些榛子仁盖好,严恪对擦着手走进来的闻灼道:“小公子,时辰差不多了。”闻灼点头,“那走吧。”和隔壁下棋的杨家兄弟交代了两句后,两人便一同出了客栈,去拜访严恪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