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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原是昨日晌 ...

  •   原是昨日晌午,梁枢休沐在家,照常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丛竹,不一会儿管家李老伯领着一位嬷嬷进来了,说是本地有名的媒人,受夔州北街书斋老板的嘱托,专门来找梁大人的。
      梁枢愣了愣,虽觉得意外,却还是礼数周全地把她请到前厅去好好招待着。
      彼时,闻灼拎着一篮子新鲜的白沙枇杷,立在前厅门口,竖着耳朵留意着里面。那位嬷嬷口才确实不错,把书斋老板的女儿和梁枢夸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嬷嬷从生辰八字说到了学识品性,梁枢一直沉默,想来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闻灼走了进去,装作无意地打断了媒人滔滔不绝的夸赞,看着梁枢尴尬又无措的表情,闻灼不厚道地笑了笑,随后朝那嬷嬷问好,他模样本就生的好看,说话行事又讨长辈喜欢,很快就与嬷嬷相谈甚欢。闻灼隐蔽地朝梁枢比了个手势,梁枢才得以趁嬷嬷不注意悄悄脱身。
      闻灼扯了扯闻陶的衣袖,低声道:“哥,你可得警醒着些。”
      “那嬷嬷不是没说成媒么。”闻陶似是不在意地道。
      “难不成夔州上下有意于梁大哥的人只那一个?”闻灼叹气,“这次没成,还有下回,梁大哥总不能跟你一样,拿一句国境不安何以家为来堵人家的嘴。”
      梁枢在夔州三年有余,为人如何众人都看在眼里,品貌也是挑不出差错的好,媒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这位梁大人尚未婚配的消息,夔州城里不少人家便动了心思,昨日那嬷嬷是第一个上门说媒的,往后只会有更多。
      闻陶甩着手里的马鞭,低头道:“这是引之的事儿,我又不能替他撵走那些找上门的媒人,你让我警醒管什么用。”
      “……”闻灼扶额,他知道自家大哥会这么说并非嘴硬,而是的确就是这么想的,有时候真怀疑大哥是不是到现在情窍还未开,白白让人替他心急,“总之这事儿我告诉你了,其他的大哥你看着办。”
      至于闻陶到底办不办、怎么办,就不是闻灼能管的了。
      四月初十,天边微亮,城门已开启,不少百姓商贩来来往往。杨程领着一行人牵了马正在城门口等着。
      几天前有巡察御史到夔州来,梁枢陪同御史下到各县巡视去了,便只有闻陶来送闻灼和严恪离开。
      “到了滁州记得给我报个信,替我多陪陪父亲母亲……”闻陶还没说完,就被闻灼一把抱住了,抱的不紧,闻陶却瞬间僵立,不自觉地屏息了片刻,等他要伸手回抱时,闻灼却后退松开了去。
      “……”闻陶只得尴尬地放下半抬起的那只手,“咳,照顾好自己,一路顺风。”
      杨程带人走在前头,闻灼和严恪驾着马并肩跟在后面,出了城门沿官道往峡州去。
      闻灼轻声哼着曲儿,眉目舒展,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严恪靠近了些,问道:“可是与阿陶谈过了?”
      “嗯,都说开了。”闻灼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熠熠的神采,“所幸你待我并非如大哥一样,不然我之前该更郁闷了。”
      严恪浅笑,这许多的年月里,闻灼显然很好地长大了,如今已长成心思缜密、行事周全,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却又保留着那份难得的温暖赤诚,着实让严恪欣喜。而阿陶是闻灼的亲兄长,又曾失去过一个同胞弟弟,心绪想法自然与自己是不同的。
      哒哒的马蹄声里,夔州城渐渐远去了。
      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天,兵部新的指令文书与军印一并交到了闻陶手里,在彻底清扫了赢山及周边匪患后,闻陶的军队已休整集结完毕,便按指令开始奔赴边境驻地。
      城外的一处长亭,亭边栽着一株枝叶茂密的杨柳,高大的枣红色骏马绕着柳树转悠,不时甩着尾巴打着响鼻,像是在不耐烦地催促。闻陶坐在长亭里的石凳上,朝它吹了声口哨,骏马安静下来,顺从地伏在地上休息。从午时到现在,约摸已有一个多时辰,天气仍有些阴沉,闻陶定定地看着来路,他在等人。
      又不知过去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跃动的黑点,正快速地朝这边靠近。闻陶瞧见那熟悉的身影,他的骏马听见马蹄声,一人一马同时站了起来。
      闻陶看着梁枢在距离长亭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翻身下马。他穿着红色的官服,一只手把帽子夹在腰侧,原本被妥帖地束好的头发因为一路奔驰颠簸而有些许松散,梁枢却顾不上扶一把歪掉的发冠,又匆匆地向自己跑过来。
      梁枢停在闻陶跟前,喘着气道:“实在抱歉,我……让你久等了……”他知道闻陶一贯是最不耐烦等人的,今日约定的时间是午时,原本他算好了时辰可以提早赶到,不料河堤那边临时出了事,他解决完几乎是立刻撇下一众同僚往这里赶,却仍是让这人等了这么久。
      “你先喘口气,缓过来再说。”闻陶撩起梁枢宽大官袍衣袖的一角,擦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水。
      梁枢平静下来,笑道:“在路上的时候我还担心,我来迟了这么久,你怕是早就走了。”
      他这是玩笑话,闻陶却定定地看着他,异常认真地道:“你不会不来送我,再久我都会等着。”
      梁枢低头,有意躲开闻陶的眼睛,沉默片刻岔开话题,“调集的部队已经开拔了?”
      “嗯,由褚晟领着,昨夜最后检查完就出发了。”
      “人都带齐了?”梁枢意有所指地问。
      闻陶知道他说的是左尹,撇嘴回答道:“带上了,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只要那小子有半点不安分,我立即军法处置了他。”
      “到了军中,自然随你处置,”梁枢了解闻陶,话说的凶狠,行事却很有分寸,左尹若不做出格的事,闻陶是绝对不会先发难的,至于左尹是否安分,就更用不着担心了,他提醒道,“只一点,你辩论口才不如左尹,就不要与他吵架了,免得费时费力最后还落的你自己不痛快。”
      “……”无法反驳,闻陶只能闭嘴点头。
      阵阵凉风吹过来,三两只蜻蜓扑扇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在低空,树下两匹高大骏马凑在一块儿,被随风摇动的柳枝抽过耳朵,它们便抱怨似得发出咴咴的叫声。枣红色的马儿蓦地听见主人的呼哨声,立刻撒开蹄子跑到他跟前。
      闻陶从它背上的包袱里拿出装水的皮囊壶,摸了摸它的头,骏马一甩尾巴,又跑回树下去找它的同伴。
      “喝些水,”闻陶拔掉塞子,把水壶递到梁枢手边,“你嘴上都起皮了。”
      梁枢怔了怔,略一抿唇才发觉自己嘴干的厉害,倒是没想到闻陶这样仔细,他浅笑着接过来,仰头喝水。
      闻陶的目光投向梁枢露在外面的一段白净的脖颈,他不自觉地想到梁枢似乎一直都不容易被晒黑,从前他们在夏天最热的时候玩蹴鞠,晒了几天,他的脸和脖子颜色深了不少,梁枢却仍白净的像从来没出过门一样。而他们上次一起玩蹴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一个在西北吹风啃沙,一个在南边勤政济民,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已经在西北待了七年,此次调任西南镇守,因为要剿除与异族勾结的匪患,才有了难得的相处时间,然而很快他就要出发去往边境驻地,西南情势尚不明朗,若真的起了战事,他无法预料这次又需要多久,到了南境平定的时候若他还活着,又是否还有人仍在等他。
      梁枢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闻陶回过神来,一偏头便撞进那双永远温和沉静的清澈眼眸里,熟悉的面容带上着殷殷关切,闻陶心底那些晦暗不明的纠结烦恼像日出时的最后一点露水,立即就消失不见了。他松松地握住了梁枢的一只手腕,一字一句认真地道:“那些说媒的人,不管她们来多少回,你都不要答应,好不好?”
      听了这话,梁枢先是一愣,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低头笑出声来。
      闻陶拧眉,紧张地盯着他,梁枢却不回答,只一味地笑,闻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却仍握着那只手腕不肯放开。
      他此时怎么会知道,梁枢心里翻涌着的思绪。
      相识以来,闻陶一直是自由洒脱的性子,为了实现做将军领兵作战的志向,当年会试后他决然地选了武举入仕,接着又主动要求调往西北大营,七年里经历过大漠风沙和战争磨砺,他真正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将军,西南边境即将成为他新的战场,闻陶像一只拥有尖爪的强健苍鹰,盘旋在高空中时刻准备着攻击。而梁枢既已有官职责任在身,无法追随陪伴于他,又不愿突兀地去向他剖白心意,平添他的烦恼,更何况闻陶似乎本就对情爱之事很不在意。在夔州这一个月时间难得的相处,让梁枢觉得如果能这么过一辈子也不算坏,他用无名墓的秘密换左尹到军中为闻陶保驾护航,他所在的夔州会是闻陶在西南最可靠的后方阵地。等到西南平定、国境安稳时,闻陶卸甲归来,梁枢就请他到夔州养老,他们可以一起去钓鱼捞虾,一起酿酒看戏。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辈子,这是梁枢能设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只是方才闻陶突然地问出的一番话,如炸在梁枢心里的一道惊雷,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却无法抑制地笑着。
      又过了一会儿,梁枢终于止住笑,他抬头看着闻陶,眼睛里泛着一点水光,“我总以为咱们两个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曾想竟会是你先开的口。”
      梁枢只说了这两句,闻陶却已懂了全部。
      分不清是谁先抱住了谁,他们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拥抱,紧的只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能够感受到对方相同的温度和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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