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陈杂

10、第 10 章 好雨

　　夜间的凉风吹进来，灯烛摇曳，两道人影便也跟着晃动，梁枢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对着立在身旁握着墨条正飞快地在砚台上画圈的人道：“你慢些，墨汁要溅出来了。”
　　闻陶“啪”的一声把手上的墨条放下，梁枢闻声抬头看向他。
　　下巴朝书案另一侧那扇开着的窗户点了点，闻陶问道：“烛光被风吹的晃眼睛，我去关上？”
　　“嗯，”原来这人不是不耐烦啊。梁枢低头刚要落笔，却忘了接下去要写的内容，两道细长的眉毛微微拧起，歪着头回想。
　　闻陶一边关住那扇窗户，一边道：“对了，小灼找你问过褚晟的事儿么？”
　　默念着拟到一半的公文，却还是想不起来下面的内容，梁枢索性放下笔，回答道：“没有。褚晟不是你副将么，小灼怎么会找我问他。”
　　“没有就好，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褚晟留在凉州守城，不跟来这里。”闻陶语气轻快，看他停笔坐在那儿两手笼在袖子里，问道，“累了？”
　　梁枢摇头，淡淡道：“你骗小灼做什么？”褚晟明明是被闻陶派去拦截那个山匪军师，过几日便能到夔州城。这人扯谎骗自家弟弟不说，竟还要拉着我一起骗。
　　“你不知道，闻灼及冠之后便越发喜欢缠着褚晟，这两年没少跟着运送粮草药材的车队到西北，每回都要来凉州待上几天，总借口说是要看望我，可见着我说不了几句话便又要走。”闻陶不满地低声嘟囔。
　　梁枢叹气道：“你又不喜欢小灼缠着你，他去找褚晟有什么不好。”
　　“啧，反正我不乐意。”弟弟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粘着自己这个亲大哥，却时常惦记着褚晟，每每见到自己便态度寡淡，在褚晟面前却一副乖顺又讨人喜欢的模样，这让闻陶觉得别扭。
　　借着明亮的烛光，梁枢仔细打量着闻陶，西北经年的风沙似乎使他的脸比以往更加刚毅，鹰目锐利，剑眉英武。此时却因着有些纠结的心绪而眉头紧锁，如从前在算学课上解不出《孙子算经》里那些“物不知数”题时的表情一般。梁枢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掩盖唇边越发明显的笑意。
　　闻陶抓起墨条放缓了速度继续磨墨，颀长的身影投在桌案上，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墨汁随着手上的动作泛起一圈一圈的黑色涟漪。
　　又看了一会儿，梁枢支着头轻声道：“行了，回去歇着吧。”
　　“你不写了？”闻陶磨墨的动作不停，看了一眼摊开的宣纸，上面仍有大半的空白，“这不是还没写完。”
　　“咳，”梁枢一只手掩住桌面上那张只写了几行的纸，严肃地道，“是你在这儿挡着光线，我才没写完。”并不会告诉你是因为我忘了接下去要怎么写。
　　梁枢朝他摆摆手，“你自己歇着去。”
　　被无端嫌弃了的闻陶一脸莫名其妙，又往远处挪了两步，“不会挡着了，你写罢。”
　　梁枢无奈，顶着闻陶的目光，从书架上找出夔州下辖几个县的县令呈上来的奏报文书翻了翻，又坐回太师椅上执笔沉思了一刻钟，羊毫笔尖上蘸的墨汁已然干透，梁枢却仍是毫无头绪。随意地把笔往桌案上一丢，梁枢拂袖而去。
　　闻陶见他推门出了书房，追上去问道：“怎么了，你去哪儿？”
　　“困了，回去歇觉。”梁枢负手往外走，语气低沉，脚步飞快。
　　翌日，梁枢一大早便去巡视江堤，闻陶也一同跟过去。许大夫留下来的那些调养内伤的药快用尽了，严恪用过午饭后便去夔州城的医馆抓药，只闻灼一人在梁府待着。
　　外头天气有些潮热，闻灼懒得动弹，索性回房倚在榻上，拿出向严恪借的那些书册来翻看。《吴船录》已看过一回，另有两本是关于横刀刀法的，略翻了两页，并不感兴趣。最后一本没有书名，看厚度像是由两册合装而成，闻灼在清渠曲江前辈家中看了这册书的第一篇，是严恪记叙自己游览白帝城时的见闻，笔墨详实，字迹隽逸，读来使人仿若身临其境，闻灼很是喜欢。
　　高悬的日头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几片云彩遮蔽住，那些云翻涌着堆积在一处，颜色渐渐染成墨黑，天色暗沉下来。突兀而起的大风像是从云巅直冲下来，汹涌着穿过连绵的山间，又抚动原本平静的水面，沾染上潮湿的土腥气和林间草木的气息。
　　梁枢府里栽种的几丛琴丝竹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浅黄细杆上茂密的青翠竹叶“沙沙”作响，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气势。
　　闻灼吸了吸鼻子，正要去关门窗，一阵酸甜的宜人气味却在此时飘了过来，他合上读了一小半的书，起身往外头走去。循着那气味一路走到厨房，原来是厨娘正在熬酸梅汤。
　　灶台旁摆着一个陶罐，装的是去年用盐和蜂蜜腌下的杨梅果干。炉灶烧的正旺，紫红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噜噜”地冒着细泡，溜圆的大个儿杨梅在其中翻腾起伏。酸甜的味道越发浓郁，闻灼端着瓷碗在一边眼巴巴地候着，待煮沸的汤水稍冷却，厨娘笑吟吟地将那只瓷碗盛满了递给他，闻灼用不太熟练的夔州本地话向她道了声谢。
　　莹白的碗映着紫红的汤汁，颜色煞是好看，闻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手捧着那瓷碗小口地啜饮着。一阵风穿堂而过，几滴雨点随之飘落，闻灼身上的衣袍被零散的雨滴洇湿，留下深青色的斑驳水渍。闻灼用手护着还剩了半碗的酸梅汤，疾步走到回廊去避雨。
　　这场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被越发急促的风裹挟着，在空中织成绵密的斜网。
　　闻灼立在回廊口，碗里剩下的酸梅汤很快凉透了，一口气喝下去，清爽满足的感觉遍及全身。返回厨房把那只瓷碗洗净放好，闻灼向厨娘询问了那家医馆的所在，又借了两把油纸伞，待外头的风和缓下来，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