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之桑榆》辛见微

1、楔子：师二中学 考上师二那

　　考上师二那年，温来然十四岁。
　　父母离世带来的早慧，抹去了与同届人两年的心智差距，使她在性情处事上也更为成熟而懂事。感激于外婆知性克己的性格影响和全情投入的精心抚育，来然没有始终陷入幼时那场空难带给她的巨大悲伤，而是更加重视生命，珍惜现下，感恩每一分馈赠，并用有限的能力去尽可能地回报。
　　乖巧听话，是她的回报。勤俭节约，是她的回报。
　　连跳两级希望能够尽早成年帮辅外婆，是她的回报。
　　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师二中学以耀门楣，是她的回报。
　　师二中学，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身处北国连城的莘莘学子无一不以“入师二”为己任，摩肩接踵前仆后继，在每年的中考之中，于试卷之上的纸笔沙场，来一场千军万马的厮杀，只为在城门将闭之时夺进瓮城。
　　温来然这种孩子，于此役中自然不觉惨烈，她是气定神闲指点江山的将，踩着无能者的身体悠然而入。待笔帽一盖，刀锋入鞘，再观其身，万刃身边过却片甲不沾红。可她不是武侠小说里传奇，纵然武功盖世于无形中便可击敌制胜，但她并没有秀美若仙、清丽绝俗的容貌，也没有婀娜妩媚、袅袅婷婷的身姿。她挺胖，挺憨，若你见到第一眼，对她最好的评价，便是可爱。一双灵动的大眼嵌在白净而胖乎的圆脸上，兹一笑，还有深深的小梨涡，看起来很喜庆。肉圆的手连着藕段儿般的手臂，好像永远垂下来，笨重得很少举起。圆滚滚的身子上附着喧喧的肉，戳戳，触感像刚出锅带着热气儿的大馒头。那时候，都说她像每次回老家看到贴在墙上的年画娃娃。如今，更确切的，她和“中国梦”宣传画报的梦娃一模一样。
　　从对成绩开始有比较的年岁开始，来然就被周遭的人无尽夸耀，成为邻居家长口中那“别人家的孩子”。可从小她就十分清醒，从没梦想凭着所谓的分数和可爱漂亮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反而对很多太早的萌动讳莫如深。长个儿起，连带着也长了膘，尽管有时她也烦弃那一身肉带给她的笨拙与不便，但它却如同一层保护膜般，让她能在青春期洋溢的荷尔蒙之中逃离出来，成为角落里的扫地僧，热地冷思，淡处求浓，挺好。当然，也是从那时起，她规避掉了许多嫉妒和灼热的眼光，虽然或多或少让青春失了些色彩，但给她了一隅净塘，观书观己观天地。也是那段时间，她琢磨清楚了学习的意义，找到了人生的真实，不屑于竞争的压力，只满足于对书本的渴望。
　　刚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来然就赶忙吃透了到高二的课程，再用挤下来的时间去读三毛，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爱情故事，带着少女的娇羞和热切的憧憬，读至浪漫之时，会绯红脸，会轻踏脚，会忽地缩进被子里傻笑……外婆则在一旁备课，有时一个简单的四目相对，便会心地恬静微笑，待到晚上再帮她合上书页，盖好被角。

　　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当然，对于同样即将进入师二的其他人，这个假期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开始就又吹响了号角，大半的人几乎都将在各科的辅导班之中渡过。燥热的教室，闷热的空气，浮动的汗液，头顶吱吱作响的风扇，才是那段时光的回忆。师二学子，多少都会被老天爷赐予天资，但很少人会引以为傲，反而更加“劳其筋骨，伤其体肤”，在自虐中成长，在勤勉中走向更广阔的辉煌。
　　下了物理课，没有着急跟一乌泱人冲向辅导班对面的那个吉祥馄饨店吃饭，罗聘握着一只冰冻的矿泉水，静静立在一楼宣传板前，嘴角带笑地仰首凝视着最中间的那张照片——以同样弧度笑着的，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她是洛阳，今年连城的理科状元，与罗聘一样，毕业于致理初中，是他心里深藏的崇拜，一直的追随。可说起交情，其实也只是在他初一的时候，洛阳高一，国旗下，他俩有过一次对话而已。
　　开学典礼，洛阳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进行演讲，她的题目是《能不奋勉乎吾曹》。这让正垂头丧气，眯着眼缝，一脸桀骜不驯，在国旗台边儿上等着大会结束作全校检查的罗聘忽然一怔。他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聚在洛阳的背影上——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个女孩，面对未来如此坚定而勇敢？她有多少才气，怎么可以写出这样一篇毫不晦涩振奋人心而又行云流水大气磅礴的文章？在附小的时候他对这位传说中的校花早就有所耳闻，可彼时并不知所以。而眼下，忽然察觉原来窈窕淑女四字不仅生于古时，而是真的有女孩具备如此深藏不漏的底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一升初中就手拿检讨书的差等生怎么能称作君子呢？罗聘忽然惆怅而自卑了。多少年后，他想明白，这是一见钟情。
　　“想啥呢？快上去！认真啊！甭糊弄我！”矮胖的教导主任戳了下罗聘的胳膊，方才给他唤了魂儿。他羞耻地扣着手里的打印稿，迈着疲乏的步子蹭到了国旗台，还与下台的洛阳打了个照面。他至今还记得，洛阳那自信的微笑在国旗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阳光。
　　“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初一十班罗聘，在此我作深刻的检讨。在开学之际，我无视校规校纪，擅自于茫然黢黑的夜色之中，一展身手，翻墙出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展身手？我去，这哥们儿当自个儿江湖中人呢？”
　　台下的方阵队伍笑作一团，背后的教导主任也铁青着脸。这等戏剧性的场面，本是罗聘昨夜早早构想好的画面，就是要皮这一下，好扬名立万。可偏偏，眼下的心绪全然被刚刚的演讲搅的稀乱。他攥了攥拳头，喉头一滚，轻咳嗽了一下，好让脸儿没憋得那么红。
　　“那个……我深知自己的错误。希望老师同学们能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未来三年，在致理，我会好好学习重新做人。我一定，一定会考上师二。”
　　——“什么……师二？好敢吹啊。”
　　——“这致理一年能上一两个就谢天谢地了，也只有洛阳那样的天才才能上吧”
　　——“纪骄阳，他不是附小跟你一个班的吗？你不说他成绩大迷包。这样也敢说自己上师二？”“大概——是在搞笑吧，只能是搞笑了。”
　　罗聘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下了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学典礼结束，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翻覆闪耀着那几个字“师二”“我要上师二”“一定考上师二”……
　　“想什么呢？”
　　“洛……洛阳学姐？！”那声音绵软而甜美，让人听了如饮清露，分外剔透。顺着声源，慢慢抬移起视线。洛阳半蹲着俯看坐着的他，逆光下，周身都镀上了一层嫩黄的柔光。暖人的风吹扬起她的发丝，显得分外好看。仰视间，罗聘凝着她的瞳孔，狭长的睫毛让那水眸显得楚楚动人，犹如清晨的小鹿。然而，小鹿乱撞的，却是他。
　　“你很有勇气。我相信你。”
　　“相信我？”
　　“师二嘛。不过也是所学校而已。都有勇气一展身手翻墙出校，怎么就不能安于书桌，诚取知识呢？”
　　“你是第一个……”
　　——“洛阳，走了！”“哎——！！！”
　　“希望你，可以继续作我学弟。再会！”
　　“再会……”

　　“看什么呢你？洛阳……理科状元？！真厉害……她也是致理毕业的吧。我记得咱们初一的时候是不还回去演讲过？就你一展身手那回？”纪骄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便开始在罗聘身边叽叽喳喳地聒噪着。他从自己的回忆里闪出来，微笑的嘴角忽然一垮，冲着跟前娇俏的女孩就一个白眼儿，右手把钱拍在她脑袋上头，左手立马夺了她手里的那盒馄饨。
　　“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就不要再说了好吗？韭菜猪肉馅儿的……下午上课不能有味儿吧？”
　　“你别吃呀！帮你买饭还一肚子意见吼！”
　　“谢谢——成不呀？”
　　“不成！帮我讲题！上午那个什么电磁计算，为什么我总是算不出来？”
　　“好好好，等我吃完了哈。慢慢跟你说。”
　　“真是烦死了……这就眼瞅着上高中了。苍天啊……还是师二……一群牲口……”
　　“师二嘛。不过也是所学校而已。”
　　“全市第一你闭嘴吧！”

　　没人知道，罗聘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洛阳一样，用种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来一句：“师二嘛。不过也是所学校而已。”花了多少不眠不休的日夜，作了多少座卷纸搭成的小山，流下多少难以启齿的男儿泪。为每一次考试紧张，为每一次出分悸动，为每一个名次计较。终于，做到了。

　　师二，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