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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余生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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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时,我便来到了她的身边。因着我是只雪白的小奶狗儿,她就索性喊我白狗儿。我倒是觉得白狗儿这个名字比同村的旺财来福好听得多。她赋予了我名字,从此以后,成了我唯一的主人。
主人总与我形影不离。白日里她在田间与我玩耍,累了便枕着我柔软的肚子,盯着天上的白云发呆,有时我跑没了踪影,主人便现在田间最高的草垛上,用她稚嫩的嗓音喊道:“白狗儿,回家啰!”我常常会从竹林后边钻出来,然后摇着尾巴与主人一同回家。
我那时恐怕全是全村过得最滋润的狗了。每次吃饭主人都唤我过去,让我趴在她脚边,她在上面拼命往嘴里刨饭,实际上有大半碗饭都故意洒在了地上,吃肉只咬掉瘦肉,把肥肉全都扔给我,啃骨头也是,每块骨头只肯掉表面那层肉,其余的都是我的,主人的爹娘没少责备她。有时候主人也逼着我吃些蔬菜,那些绿油油的东西跟草一样恶心难嚼,每次见我吃进去又吐出来,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有时主人会趁我睡着时拔我尾巴上的毛,有次我疼得我反身对着主人的屁股就是一口,当然也没敢真咬,就磕出了两个牙印而已。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主人一家进城置办年货,家里遭了窃贼,我只记得被人在碗里下了药,然后就昏睡过去了。主人一家回来时家里已经被洗劫一空,我也奄奄一息地躺在门口。村里人都说我中毒了,快死了,主人的爹娘还打算把我的扔远一点,免得死后带来什么瘟疫。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连看个家都看不了,做狗做得可真失败!
但我清楚的记得那时,主人抱着我的脖子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准别人把我扔到后边的坟山上去,她找了背篓,驼着我,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到镇上为我寻医,好在那窃贼是个半吊子,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毒药,毒性不怎么强,我终归捡回了一条狗命。
主人在一天天成长,我也在一天天老去。人有几十年的寿命,而狗却只有十余年,主人陪我走过了一生,我却不能陪伴她老去……
在我死后,主人亲自把我埋在了我最爱的那片竹林之中。
畜生死后也是要到阴间来的。判官们根据生前的功德过失进行判决,决定你入哪个道,或是下哪层地狱。听闻我若干年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在第六层地狱里改造了几十年,且十世只得入畜生道,也算是地府的老熟人了。听判官们说,鉴于我表现良好,决定让我提前脱离畜生道,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次为畜生了。
只不过这地府的效率着实有点慢,我在此排队等候转生业已四十余年了。这期间我也没闲着,隔三差五的去帮判官们研研墨,帮孟婆大姐熬熬汤,帮鬼差们监管监管犯鬼之类的,为的不过是下一世——我还能投生为一条狗。
我死后,主人在我的脖子上系了一个香囊,那是主人从小就佩戴的,里面早已有了主人的精气,这也成了我和主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无论主人是死是活,我也能凭着这一缕精气找到她。
(二)
群山环绕,高木林立深处可见几处屋舍点点。村里升起第一缕炊烟时,晨光迫不及待地想要破晓而出。
老妪像平常一样早早的起了床,招呼了鸡鸭,热了昨日的剩粥当做早饭,饭毕洗了碗,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佝偻着身子打扫院子。这个年纪的人父母早已双亡,老妪更是无儿无女,只有这两三只鸡鸭陪她共度晚年。她身子也不利索了,扫两下就得停下来歇口气,这一停,思绪就飘远了,年纪越长,记得的事情也就越少,独独那段孩提时光,令人难忘。
兴是年纪大了,总爱幻听。这不,她似乎又在这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了白狗儿的叫声,奶声奶气的,颇像它小时候。老妪心里有些怅然,她暗自摇头,笑自己当真是大限将至了,怕是白狗儿想来带她走了罢。
“汪~汪~”
狗叫声再一次清晰敲打着她早已退化的双耳,是它回来了吗?
老妪双手紧紧握着扫帚,颤颤巍巍地转身,待看清院门口那团雪白的身影时,红肿干涸凹陷的眼窝里竟然溢出了两行清泪。
她用她那早已不再年轻的声音,用她那饱经风霜的声音,用她那尝尽孤独的声音,缓缓地,沉沉地喊道:“白狗儿——”
是你吗,白狗儿?
那只雪白的小奶狗一听见老妪的呼喊声,撒欢儿似地奔向她,不停嗷嗷地叫着,就跟白狗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妪屈着她十分不灵活的身子,艰难地抱起它,像是抱起了这一生的回忆一般,轻轻地抚摸它。
“定是白狗儿怕我寂寞,派你来陪我的罢。”
竹林飒飒作响,今日的云连结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晨光终是破晓而出,洒在瓦蓝的天空中,投在柔软的云朵上,好看极了。
……
五年后。
老妪的尸体在家里被发现,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意。一同发现的,还有一只通体雪白,头部却染满鲜血的狗儿,它静静依偎在老妪身边,再也没有醒来。
(三)
阴历八月十五,江南首富慕容家喜得千金。谁不晓得慕容老爷向来对这他这位夫人宠爱有加,唯命是从,如今得了女儿,更是大的小的一起宠着。慕容老爷大摆宴席三天三夜,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头百姓,一律奉为慕容家座上宾。
听闻这慕容家千金,出生时右手握着一枚牙齿,又生在中秋,世人都称她是那月宫上下凡的仙人。慕容老爷听后喜笑颜开,为爱女起名,单字一个“仙”,乳名牙儿。
因慕容家家大业大,牙儿的出生又自带异彩,自牙儿出生起,不断有人欲与慕容家结为儿女亲家。
十六年后。
慕容家公开举行招亲大会,各路人士齐聚江南。这些人多是为慕容家财富而来,牙儿不喜,遂与丫鬟上山拜佛,图个清净。
行至寺门,便可见寺里人来人往,香火鼎盛。老方丈将她拦于门外,道:“施主不可再前行。”
“为何?”牙儿不解。
“他已到施主身边,只消转身便可。”
恍惚间,老方丈早已没了踪影。
“主人。”
有人在背后说话,似是在唤她。
牙儿缓缓转身,只见一男子,身着白衣,额间一抹红色月牙标记,正笑意盈盈,好似在等她飞奔进他的怀中。
(完)
番外
这夜风大,老妪与白狗儿相拥而眠,倒也觉得暖和。在某些方面,畜生比人更为灵敏。天亮了,它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走过了它的十年,它便伴她余生。可这不够,远远不够。它还想生生世世都陪着她,跟着她,护着她。
白狗儿发出悲鸣,一声一声,尽是不舍。突然,它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在石槛上,拼命地啃咬,它忍着锥心的疼痛,直到舌头破了,吐血了,终是把自己的一枚牙齿生生的弄断了。
它把那枚带着血的断牙,塞进了那具还温暖的尸体的右手中,它疲惫地依偎在她身边,重重地闭上了眼睛,盼望来世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