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I am in Love》卡米叶

1、第 1 章

　　这是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的某一天，当二十六岁的克拉伦斯·皮利维克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走入米娜利马出版社大门的时候，时间刚过了九点。悬挂在编辑办公室大门旁的时钟在他经过时突然发出尖利的叫声，木制布谷鸟飞出来狠狠地啄了他左手的虎口一下。克拉伦斯发出吃痛的呻吟，这惊动了办公室的其他人。距离他最近的年轻姑娘从满桌的文件中抬起头，冲他微笑了一下，那头美丽的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中飘动着。
　　克拉伦斯用右手捂住左手，回给她一个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他匆匆走向属于自己的位子，发现桌上除了昨天下班前被他堆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和羽毛笔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正在等他。
　　“费尼克斯！”他惊喜地叫对方的名字。熟悉的棕色猫头鹰停止了在他几乎没有空地的办公桌上烦躁地踱步，转身冲他骄傲地伸出左脚。
　　克拉伦斯取下了捆在猫头鹰左脚的信件。在展开了手中的信纸之前，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亲爱的弟弟，
　　我希望你今天没有再次迟到（即使迟到了也不要被扣工资）。很不幸，我依旧没有找到你所说的古灵阁钥匙。为了避免你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困境，随信附上两个西可，应该可以让你撑到下个发薪日。
　　P.S. 尽早归还，我可是牺牲了那顶觊觎已久的星空女巫帽才省下这两个西可。
　　你善良又美丽的姐姐
　　克洛迪亚”

　　不管他之前在期待着什么，现在他无疑失望了。他叹了口气，将羊皮纸揉成一团捏进右手手心里，又看着随之掉落在他左手心的两个银币。
　　“别叫了，费尼克斯，我没有食物可以给你。”克拉伦斯沮丧地说。身边的猫头鹰原本还扑闪着翅膀鸣叫着，此时狠狠地啄了对方一下，刚好是刚才布谷鸟留下的伤口同一位置，像是报复。
　　猫头鹰不甘心地穿过窗户飞走了，克拉伦斯垂头丧气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依旧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两个银币，好像能将银币盯出一个洞来。
　　两个西可，克拉伦斯想，最多只能让他撑过这周。然而距离下一个发薪日还有十二天，今早出门前他还收到了来自房东太太的最后通牒——一封尖叫着他这周再不付房租就派人把他赶出去的红色吼叫信。他可能需要其他的兼职来保证自己的正常生活，克拉伦斯将自己的下巴搁到右手的手腕上，心里盘算着，然而手头上的校对编辑工作已经占用了他大部分空余时间，并且对这件事他乐在其中，不想放弃。

　　“皮利维克先生——请进来一下。”
　　正当克拉伦斯第十七次用指腹摩擦过手中银币的时候，尽头处总编办公室的大门猛地打开，威严的男低音从那里面传出来。走神中的克拉伦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额头差点撞到桌边的书柜上。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两枚银币塞进长袍的口袋里，伴着那里面仅剩的几个铜纳特一起。然后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整个编辑部，走进了总编办公室的门。
　　“总编先生，您找我？”
　　克拉伦斯的右手还藏在长袍的口袋里，左手整理着头顶凌乱的黑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一些。
　　“这个月第三次迟到，嗯哼，皮利维克先生？
　　总编柯林斯·麦凯先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肥胖的身体陷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扶椅里面，随着他的说话，身上的肥肉和椅背上的皮褶皱一齐抖动着。
　　“对不起，总编先生。昨天校对工作做得晚了……您知道，还有这个月就是二稿的截止日期了……”
　　克拉伦斯乖乖低头道歉。所幸的是，他知道他迟到的理由能获得总编先生的原谅，也就是说，不因为迟到而扣取他的工资。
　　“算你还想着工作。”总编先生不满地瞥了一眼黑发青年伤痕累累的左手，却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他找克拉伦斯来当然不是为了迟到这样的小事。不过严格来说也有点关系，和他迟到的理由有关——克拉伦斯口中需要校对的那本图书，他可以暂时把它放在一边了。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克拉伦斯慌张地抬起头，仿佛晴天霹雳，又像是小男孩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他急切地为自己辩解，“这本书一直是我负责的。是不是卡卢佐斯先对我的工作不满意？我…”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口袋里的硬币硌到了他突出的指节，这让他无意识地皱了眉头。但他全部的注意力依旧放在那本算术占卜书的编辑权上，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不该在上一封寄给卡卢佐斯的信里写那些话……
　　“不关你的事，是卡卢佐斯自己。他在东欧的妹妹受到格林德沃袭击的波及，受了重伤，他要去照顾她。我估计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德国了吧，总之因为这个事情他不能按时交终稿了，这本书的出版暂时推迟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让卡卢佐斯先生安心照顾那个可怜的姑娘从不可饶恕咒的伤痛中恢复，也足够出版社的小编辑负责发行另一本书了。
　　“现在有另一本书需要你负责，一本关于神奇动物的书。”
　　“可是我对神奇动物并不精通。”克拉伦斯本能地拒绝，“或许我可以去帮诺拉校对那本数学占卜与——”
　　“没什么可是，皮利维克先生，我想诺拉小姐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而你——”麦凯先生将手肘重重地放到办公桌上，阻止克拉伦斯说出更多的理由。因为他的动作，堆积在桌面上快够到天花板的书本们摇摇欲坠，克拉伦斯注意到最上面一本草药学科普书封面上的植物躲进了内页里，“我花钱聘请你不是光为了让你研究算术占卜学的。”
　　总编先生用音量强调了“花钱聘请”这四个字。他看着克拉伦斯，阴鸷般灰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压迫性的光，言外之意表露无遗。
　　接受，或者丢掉工作，二选一。
　　克拉伦斯抿紧了嘴唇，他的左手藏在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是想找些什么东西握住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吧，总编先生。”
　　他只摸到了自己仅剩的两个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