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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魂夜 “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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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天色已经很黯了,远处山峦起伏的黑影如巨兽宽广厚实的背脊线。一个脚步踉跄、身形臃肿的人扑倒在了无人迹的山间小径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这人头裹粗布巾,穿着同材质的衣裳裤子,用布条在腰上打结,小腿还缠了几圈绑腿,脚上则是一双沾染泥尘的白色运动鞋。
——正是程程。
她撑地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抬起,解开腰带,衣襟顿时向两边打开,露出里头的黑色羽绒服。左手没有停顿地伸进了羽绒服口袋,摸出一副细黑框眼镜。
戴上。
世界焕然一新。
她左右转转眼珠子,确定视野中暂无可疑区域,这才长吁一口气,跌坐到地上,给自己缓神。
想起之前的冒险潜逃,心脏仍砰砰跳得像要飞出嗓子眼。
她所在的那间房大约是个杂物间,角落里堆放了一些衣物,一摸就知并非当季的着装。危急时刻,程程灵光乍现,挑出一些可用的衣物,按照先前看到那些人的穿着,给自己乔装改扮——无论最后能不能蒙混过关,总比坐以待毙多一分希望吧?
就在她动作麻利地打绑腿时,忽然听见外头起了大骚乱。
“别拉!别拉了!不对劲!”
“不好!她流血了!”
“什么?!”
“丽姬!丽姬!”
“少爷!别去!”
程程手一顿。
是那个偷渡的女人吗?……她流产了?
“快!快去找大夫!”
“找什么大夫,赶紧把人抬下去!”
“李信走了多久?”
“算了韦兄,何必在此僵持?直接将主事者带走便是。有公验在,也不怕其余人跑了。”
过道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有人来,有人去。程程凑近门缝,视线模糊,心跳飞快——她人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紧张的时刻。
不能犹豫了,趁乱逃走,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侧身藏在暗处,觑着外头的动静,小心翼翼将门推开大半,然后屏息等待。
噔噔噔。
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晃过去。
就是现在!
她咬牙举步,动作迅疾,近乎无声地跟了上去。
后面的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程程先还跟着前面的人小跑,跑到甲板上后,那人忙去吆喝同伴,她便立刻调转了方向。因为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留意到自己,胆战心惊地走了几步,发现没人上来质询,才稍稍镇定。顺着人流摸索了一阵,她找着登船口,快步通过艞板下了船。
这一片挺热闹,有人在议论船上出了什么事,有人往船上去,也有人下来,所有人都很忙碌。她个子不高,垂着脑袋,脸上还抹了灰尘,混迹其间并不打眼——除了鞋子长得与众不同。
是怎么从港口离开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眼前景物朦胧,能看清的距离不超过十五公分。刚下船的时候,她还记着提醒自己不要走太快,免得引人生疑,结果不知经过谁,听见一句“喂,你来一下”,顿时吓慌了神,脚下生风,越走越疾,最后竟跑了起来。
没有现代安检口,没有柏油马路,也分不清方向,程程只能凭感觉择道。跑着跑着,人烟渐无,路两旁是荒野山林。此时天已经开始黑了,她左思右想,觉得不能一直沿“大道”走——万一港口那边的人追上来呢?万一他们回家也走这条路呢?恰好边上有一条细细的岔道,蜿蜒通往一座大山。这山不算太高,离“大道”又近,她甚至没有停下细想,便转向跑了进去。
过了不知多久,天彻底黑了,月亮高悬于夜空,像一只巨大的电灯泡,让程程在没有路灯的环境下尚能勉强视物。
“咕咕……”
她捂着蠕蠕而动的胃,低声喃喃:“好饿啊……阿嚏!”
入夜了,霜降露结,她饥寒交迫,甚至连口水都喝不上,简直比餐风露宿更凄惨,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天亮。
又想哭了。
泪腺刚刚分泌出液体,程程便从眼角折射的光线里发现了一点异样。
好像……有红光?
是眼睛出问题了吗?
她吓得呆了一瞬,眨眨眼,缓缓向那一点异样光线的方向转过脸去——仿佛是山顶的位置,确实有摇曳的橙红色亮光,映得附近树影婆娑。
那是……火?
有火……那就是……有人?
程程忙手足并用地爬起身,望着那个方向,后知后觉地想:对啊,如果没人住在上面,又怎么会有这样一条路呢?应该是住这儿的山民吧?有人住,就有房子,有食物……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而没惊喜一会儿,她就陷入了纠结。
要不要去看看呢?
古代交通不便、讯息不灵,山民应该……不会立刻想到报官之类的吧?
——她眼下实在太需要帮助了。
要吃饭,要睡觉,要钱。
这是哪个朝代?什么地方?户籍制度严格吗?说不清证不明来路的人该怎么解决身份问题?在哪里可以找工作?女人可以工作吗?可以自立门户吗?
种种困难疑虑,需要一位好心人来解答,甚至拉她一把。没有办法,在现代她都没能成功自立,遑论孤立无援地生存在古代,真的没有办法。
程程重新系好粗布衣裳,跌跌撞撞地向山顶走,双腿如灌铅般酸软沉重,寒风刮过,头也有点晕。
她浑身乏力,全凭着那点亮光牵引。
终于临近山顶,月光下破败的建筑与她想象中的民宅很是不同。程程一步一挪,越靠越近,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肉香。
“咕噜噜……”
肠胃又是一阵蠕动,像嗷嗷待哺的孩子发出委屈的抗议。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循着香味又走了几步——看见了,那是一簇火堆,火上烤着一只油滋滋的禽类,这烤禽串在一根树枝样的粗糙木签子上,木签子另一头握在一个……
程程和那人视线相对,双双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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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因为看不清面貌,也难以辨认确切年纪,照程程的直观感受,起码得四五十岁了。
她登时打怵。
“你……”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流浪汉,他的语气充满警戒:“你是……什么人?”
程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流浪汉朝她所在处的地面看去——有影子,语气放缓了一点:“你是哪里人啊?”
程程当然答不出来。
嗞。火堆上焰光一跳,肉香更溢。那流浪汉觑着程程,慢吞吞地将烤禽挪到嘴边,大口撕下一条腿肉,一面眯眼咀嚼,一面含混不清地问:“你是哑巴?”
“……不是。”程程咕咚咽下一口唾沫,终于说出话来,“我……我是……那个……鸿——鸿宝……斋……”
“鸿宝斋?”那流浪汉一顿,诧然道,“鸿宝斋魏……万氏?”
程程支吾道:“……嗯啊……”
“……你这口音,不像逸仙人啊……你……”他上下打量程程,表情被须发遮掩,“小娘子怎么只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啊?”
小娘子?
程程起了满胳膊鸡皮疙瘩,微微讪笑:“我……我……我家人……在后头呢……”
那流浪汉嘿嘿一笑:“小娘子是万家小姐?”
“呃……”程程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是……”
“哦——”他拖长语调,“那是万家的丫头?”
“……算是吧……”
程程心生戒意,不想再和这怪咖虚与委蛇,正盘算着掉头跑走,那怪咖却邀请道:“哎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同是’——‘天涯流落人’?……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说着,他晃了晃手上的烤禽。
这应该是山里的野物吧?没经过检疫,不知道有没有长寄生虫,也不知道烤熟没有,佐料肯定没放,还被这么脏的手碰过……
可是,真香。
程程又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吗?”
***
火焰滋啦滋啦地燃烧,木柴发出哔剥响声,程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只觉唇齿留香。
“好吃吧?”
吃人嘴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谢谢。”犹豫了一下,“怎么称呼你呢?”
“呵,像我们这种人,没啥正经名字。”那流浪汉仿佛笑了笑,“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叫我阿宝——我姓黄。”
黄阿宝?想不到这么糙的人,还有个挺可爱的名字。程程看着他,点头道:“黄大叔。”
黄阿宝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阳程程。太阳的阳,前程的程。”
“喔——”
一时无话,只听见北风刮过的呼啸,与火焰燃烧的轻响,面上笼着热光,背后却微起寒意。程程缩缩脖子,望着附近那座破败的建筑,有些好奇:“这……这个房子还挺大的……”
“这儿以前是座庙。”黄阿宝说,“荒了几十年了——本来就是小庙,香客也少,打起仗来,可不得跑光了么。”
“啊,”程程脱口而出,“还打过仗呢?”
黄阿宝十分诧异:“你不知道?”
程程自悔失言,讷讷:“那个……那毕竟是我还没出生之前的事了……”
“哦,那是,看你年纪很轻呢,应该及笄了吧?”
程程微笑:“我有二十四了。”
“哦哟,真看不出来!”黄阿宝惊叹,“大户人家小姐,就是不一样啊!您脸上戴的这个,是鸿宝斋的宝贝吧?还有您的鞋子,一看就是舶货!”
“没,不是,就是个普通人……”
“小姐已经婚嫁了吧?”
“没,没……”程程苦笑,“那个,我真不是什么小姐……就普通人……”
黄阿宝盯着她:“你家人放心你大晚上的独个儿跑到这种地方来?”
“嗯……放心肯定是不放心的……”
那也没办法啊。程程的嘴角沉下去,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她如今身处异世,就算她爸爸忽然良心发现,想要找寻这个女儿,恐怕也无从找起——何况他压根不在乎。亲爹都如此,遑论普通亲友呢?
“嗳,对了,你怎么从那条小道上来啊?”见她渐渐沉默,黄阿宝另起话题,下巴冲着程程上山的方向微扬,问,“那边下去的路不通城吧?”
程程一无所知,敷衍道:“呃,不知道……我迷路了……”
“这里离府不远,鸿宝斋在府有分店。等天亮后,我护送小姐过去,到时候,诶嘿,黄某还想向小姐讨个赏。”黄阿宝停了停,又道,“只是进城需要文牒,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带着?”
“这……”程程张口结舌,“其……其他人……收着的吧……”
“喔,那就有点麻烦了。不过没关系,鸿宝斋大名鼎鼎,到时候向官爷们好生解释,让你们万家人过来一趟就是了。”
“这……”程程忙摆手,“其实……我也不是那个……万家小姐……这样做……不太好吧……”
“哦?”黄阿宝笑道,“小娘子的身份可真是神秘啊!”
程程无言以对,唯有讪笑。
“吃也吃饱了,该去困觉了。”他拍拍手,站起身来,作势要灭火。程程吓了一跳,连忙跟着扶膝站起,阻拦道:“这火要留着吧?!晚上多冷啊!”
黄阿宝道:“这里火烧得再旺,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睡在那座庙里,和这儿隔了好几米远不说,还有一堵墙挡着呢!”
“什么?”程程一怔,“……你要睡在那座庙里啊?”
“怎么?你要睡露天地?”
她忐忑地看着黄阿宝,火光照在对方脏乱的脸上,除了覆面的须发和一双浑浊的小眼睛之外,什么都看不出。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僭越之举,但是……程程清了清嗓子,说:“天气这么冷,我看我就待在这儿烤火吧。”
“小娘子,这么一簇火可撑不过天亮。”黄阿宝笑起来,“你在那庙里,好歹有墙挡风,有瓦遮露,不比这里坐着强多了?山里野兽多,等到火灭了,总也得藏进庙里去,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越是劝,程程越觉得可疑,但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否出于好意,只得婉拒:“没关系,我不怕麻烦,我就想烤火。”
黄阿宝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啊,是么。”
话音刚落,他便就近拾起几捧泥沙石头,往火堆里砸去,砸完之后还撩起破破烂烂的衣摆扑火,一面扑,一面拿脚去踩。程程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一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尖叫道:“你干什么!”
她脑子一热,冲撞上去,想要推开黄阿宝。却不料被他捉住双手,往那破庙拖去。程程奋力挣扎自然敌不过对方。黄阿宝喘着粗气,一边使劲拽她,一边恶狠狠地说:“吃了老子的肉,又给不了老子钱,你当老子是什么?鸿宝斋姓什么你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是鸿宝斋的人?还想骗老子?你这小娘皮来历可疑,谅是死在外头也没人管,不如就跟了老子……”
程程憋着劲,一句话都说不出。两人扭打着转过墙角——原来他们起火的地方是这座庙的侧后方,正大门外有一条人砌的石阶通往山下。过门槛的时候,程程侧身抵着墙壁,借势抬起一条腿,狠狠踹向黄阿宝裆下。
“操!”
踹中了!
黄阿宝手劲一松,程程忙不迭地挣脱出来,向着石阶跑去。她跑得太急,光线又黯,一不小心便踩了个空。
“啊!”
糟糕,脚好像崴到了!程程立刻痛出了眼泪,咬牙想要站起。然而她还没支撑起来,便听见身后传来黄阿宝骂骂咧咧的呻吟:“娘希匹……看我逮到你,怎么……操你老母……”
离她越来越近了。
程程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石阶,绝望地想,崴了脚,跑是跑不赢了。
只能滚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