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舞》唐小晓

9、人生的苦难 人生无非苦

　　7月的宴城，闷热得可怕。
　　夏风吹来的滚烫的热浪，连空气里都是热气。
　　傅小舞中午出门，正是最闷热的时候，公交车空调不给力，人很多，摩肩接踵，汗酸味交织成一片，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在傅小舞即将断气之前，她到站了。
　　烈日炽热地烤烧大地，傅小舞不习惯打伞，但这会也觉得太晒太热了，她迅速跑向琴行。
　　当傅小舞敲响课室的门，钟意很快就过来开门了。
　　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被热的。自己一时忘了现在是宴城最热的时候而约了她这个时候过来，钟意突然觉得很心疼。
　　“外面是不是特别热？”
　　傅小舞点点头，“是啊。你来很久了吗？”
　　钟意拿起一瓶冷饮递给傅小舞，“也是刚到不久，这个是我刚刚买的，给你降降温。”
　　傅小舞犹豫了，她不明白钟意为什么总是对她做这么多让她很苦恼的事情。而且，傅小舞最怕别人请吃东西，自己又请不起别人，无缘无故受人恩惠总让她很不自在。
　　“呃，不用了，你喝吧。”
　　“拿着，我买了两杯呢。”
　　傅小舞看着递到她手边的冷饮，手上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诱惑。抬起头，看着钟意，傅小舞发现他的脸上有着急，有心疼，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钟意，你别这样，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的。”
　　“小舞，这只是一杯饮料。”
　　“可我却请不起你喝这样的一杯饮料。”
　　说完这句，两人之间本来旖旎的氛围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傅小舞本来也是想要今天跟钟意说清楚这个事情，自己无法心安理得去接受他的好。她更没有这样的立场去跟钟意做这些事情。
　　“钟意，以后别这样了。还有，我以后也不会再出来跟你学打鼓了。”傅小舞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闻及此言，钟意好看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他努力平静下来，分析现状。钟意不相信傅小舞对自己毫无感觉，他太了解傅小舞了，如果是她没有好感的人对她好，她肯定会避之不及的。而自己对她所做的事情，早就超过她一般能承受的范围。
　　“小舞，你记得上个学期，我们有一个多月的冷战吗？应该说是我单方面的冷战。”
　　其实这个事情，傅小舞后来也大概明白了钟意那时候的做法，因为当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也是想要这样做。但此刻提起这个事情，傅小舞感觉自己有点控制不住事情的发展方向。
　　傅小舞轻轻点点头。
　　“小舞，相信你也猜到了，我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觉跟其他同学已经不一样了，我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你。”说罢，钟意自嘲地笑了笑。
　　傅小舞很希望自己能阻止他说下去，但是她的嘴巴紧紧闭着，开不了口。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没法逃避对你的感情。但我又知道你不希望其他事情影响你的学习，因此我也想过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小舞，我知道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你可以不要拒绝我对好吗？”
　　不知道何时开始，傅小舞的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而她还在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滴下来。傅小舞激烈地摇摇头。
　　对于她的反应，钟意已经猜到了，但他不着急，他继续耐心地道，“小舞，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我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习。”
　　傅小舞慢慢平静下来，她明白今天不跟钟意说清楚，他是不会死心的。
　　“钟意，我跟你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女孩，她两岁不到父亲就去世了，十岁母亲失踪，爷爷奶奶嫌弃她是女孩不想要她，幸得一个舅舅愿意收留她和弟弟。”
　　傅小舞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男生面前溃败下来，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孩，钟意控制不住抱住她。感受到她瞬间僵硬的身体，钟意拍拍她的背，轻轻道，“小舞，我也跟你讲一个故事。有一个男孩，不到一岁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幸得后来有人带他如亲生。”
　　沉浸在自己那不堪的身世傅小舞此刻听到钟意的这番话，僵住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不堪又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傅小舞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上有泪水滴下的感觉，原来想要推开钟意的双手终究是慢慢放下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意慢慢放开了傅小舞。
　　傅小舞的眼眶还泛红着，钟意已经恢复如常。
　　“小舞，这样的我，你可以接受吗？”
　　傅小舞想起在沐城时候，钟意眼底的那抹忧伤，此刻她的心也不禁疼得抽搐。
　　傅小舞认真地点点头，“可是，钟意，我真的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至少在高中阶段都不想。”
　　“我知道。我不会逼你的。我们还是同学，但是你得接受我的好。”
　　“不能是太过分的。比如你现在请我喝这杯东西，一两次可以，但是多了真的不可以。何况你现在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予的，不应该浪费父母的心血。”
　　“好。那我们现在就有一个约定，我们一起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学。”
　　傅小舞也坚定地点点头，“嗯。”
　　那天后来的时光，在傅小舞的记忆里是极美好的。
　　敞开心扉，互相理解，这大概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高三的暑假补课要开始了。
　　虽说是自愿的原则，但基本不会有人不参加。
　　傅小舞和钟意还是在重点班，但位置调整后，两人的位置隔两排。
　　课后，两人有时会相互讨论问题，有时也会靠在阳台栏杆上聊聊天。而高三一班的同学对此也见怪不怪。

　　高三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然而正是此时，傅小舞家里出了一件大事。
　　傅新突然在工地里昏倒，不省人事，被紧急送到市里的人民医院抢救。王芬接到通知的时候，傅小舞正在辅导弟弟傅迪做作业。
　　王芬正准备做午饭，突然家里的小灵通就响起来了，她过去接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你好，请问是不是傅新的家？”
　　“是的，我是傅新的妻子，傅新已经上班了，还没回来……”
　　“傅太太，您丈夫正在人民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赶过来。”
　　“你说什么，是不是搞错了，傅新怎么会在医院抢救？”王芬因为震惊且恐惧的情绪而尖叫的声音让在房间里做作业的傅小舞姐弟就听到了。
　　傅小舞让弟弟继续做作业，自己出去看看舅妈。
　　傅小舞来到客厅，看到舅妈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慌慌张张准备出去。傅小舞很是担忧，赶紧走过去问，“舅妈，是舅舅出了什么事情吗？”
　　王芬是一个比较软弱的女性，从来她都是很依赖丈夫，基本大小事情都是丈夫决定好就行。如今丈夫出事，儿女虽然长大了，但都不在身边，她一下子就不知所措。看着外甥女紧张关切的眼神，她一下子就急红了双眼，哭着道，“他们说你舅舅在工地昏倒，现在去了人民医院抢救。”
　　傅小舞一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舅妈，你先别慌，我陪着你去人民医院看看，也许只是很小的问题。”
　　听着外甥女宽慰的话语，王芬似乎也慢慢平静下来，反而想起不该让傅小舞来担忧这种事情。
　　“你在家，我自己去看你舅舅就行了。”
　　“舅妈，我陪你去，我也想去看看舅舅的情况。”
　　傅小舞坚定的语气说服了王芬原本就不是很坚决且迷茫的想法。
　　傅小舞让弟弟傅迪在家里做完作业之后就去做饭。自己则跟着舅妈去了人民医院。

　　王芬和傅小舞来到人民医院找到傅新的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了。
　　然而当王芬去到医生那里了解具体的情况时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医生告诉王芬，傅新的脑子里长了一颗肿瘤，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建议王芬尽快送他去沐城的医院做一个详细检查，尽快安排治疗。
　　王芬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怎么去到傅新的病房里。
　　傅小舞看到舅妈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很焦虑，有点着急地问，“舅妈，医生怎么说？”
　　王芬听到外甥女这句问题，大脑才慢慢开始回神，她看了看外甥女，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这个跟自己患难与共二十几年的丈夫，怎么突然就会生了这种病。王芬怎么都不明白，自己平常也会常常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丈夫的人品更是没得说，对妹妹的孩子跟亲生的一样。为什么如此做人，上天还是要这样对自己。
　　傅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晕倒了，他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王芬镇定地说，“医生说你脑子里长了颗肿瘤，但还不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建议去沐城那边看。我们回去之后就跟你表哥表姐他们商量一下。”
　　傅小舞听到舅妈这句话，跟王芬最初听到时一样，这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舅舅还这么年轻，还这么能干，怎么会，怎么会就遇上这种病了！
　　“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医生搞错了……”傅小舞瞬间眼眶里就涨得发红，但她拼命忍住不能眼泪流下来。
　　“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傅新忍不住低声责怪自己的妻子。
　　“小舞，不用太担心，舅妈相信你舅舅的病可以治好的。”王芬平静地说。
　　傅小舞努力镇定下来，她点点头，“我相信舅舅一定没事的。”

　　傅迪看到姐姐回来就马上问，“姐姐，舅舅怎么样？怎么没跟你们回来呢？”
　　傅小舞看着面前的弟弟，正在读高一的傅迪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眼神里的关切，让她本想瞒着弟弟的决定突然就改变了。她不想让弟弟一无所知。
　　“小迪，舅舅脑子里长了一颗肿瘤，要去沐城那边查看一下具体的情况。姐姐跟你说这个事情是因为我不想你一无所知，我相信以你的心智能理解和面对这件事情。”
　　傅迪虽然还没怎么听过有人得肿瘤这种，但是电视经常有看到，紧张地问，“姐姐，这个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
　　陈方圆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医生说要等去到沐城那边详细检查才能判断。”
　　姐弟俩都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三个表哥表姐很快就知道了舅舅的病情。
　　傅泽毕业之后进入了沐城的一家银行工作，主要做业务，也算小有成就。现在已经在沐城那边付了首期和女朋友一起供一套房子，打算年底结婚。而傅婧则进入了一家外贸公司当西班牙语翻译，她本来也打算第二年看看能不能凑钱付首期供一套房子。

　　王芬带傅新第二天就去了沐城做详细检查。而傅小舞俩姐弟留在宴城。

　　第一周，没有舅舅的消息，傅皓让傅小舞不要担心，好好准备高考。
　　第二周，傅皓告诉傅小舞，傅新的病情稳定，再过一段日子就能出院了。
　　第三周，傅皓告诉傅小舞，傅新还要做一次大手术才能回家，让她加油，考出一个好成绩，不要丢傅家的脸。
　　钟意明显发现傅小舞整个5月都心神不定，精神恍恍惚惚，而且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竟然跌出年级前百。钟意知道傅小舞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无论他怎么问，傅小舞始终紧闭双唇。
　　钟意知道急不得，只得好好安慰她，“小舞，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要努力撑过去。我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的。”
　　傅小舞不敢告诉钟意，她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对钟意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的。”

　　高考完毕，傅小舞说要去沐城看舅舅。
　　当她打电话给傅皓告诉他自己要过去的时候，傅皓一下子就崩溃了，“小舞，爸爸走了。”
　　“什么走了？”傅小舞像是听不懂傅皓的话。
　　傅皓一直压抑着自己，妈妈和姐姐已经崩溃了，他不能懦弱，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在听到傅小舞的话之后，再也忍不住。
　　“小舞……爸爸……走了……昨天……就……走了……”傅皓泣不成声。
　　傅小舞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会的，舅舅上次还说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他会骂我的，不会的，不会的，皓哥，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傅皓没再说话，一直在电话那头闷声痛哭。

　　人生无非苦难，解决完一个问题，又有新的问题等着你。
　　除了面对，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