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阴小刀

2、二.“听说鲎这种动物，一旦不小心翻了身，就再也不可能自己翻过来了。”

　　傅晚晴上班时才发现自己将备忘录落在息红泪家里了。这本备忘录记了有关日常工作的重要数据和相关资料，傅晚晴一时疏忽把它留在好友家里。正心急时忽然想到顾惜朝，今天恰好逢他休息，便请他去息红泪那里一趟帮忙拿回备忘录。
　　所幸息红泪是非常熟识的老友，傅晚晴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息红泪立刻说道，她正想着要帮忙送去呢，备忘录当时和一叠书本搁一块了，连主人也没及时发觉。傅晚晴忙道：“不用了，我已经叫惜朝来拿了，他今天有空。”
　　“呵呵，我知道了，有个夫婿在就是不一样啊。”息红泪揶揄地开玩笑。
　　“不说了。”傅晚晴挂了电话，姣颜漾满幸福的霞云。
　　顾惜朝按照傅晚晴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息红泪所在的高层。走进电梯，门随即关上。数着电子屏上不断增加的数字，心仿佛也跟着悬空。
　　顾惜朝不喜欢高层。
　　息红泪听见门铃声就来开了门，热情地把他让进屋，不忘赞叹一声：“晚晴的眼光不错！真是个美青年呢！”
　　顾惜朝疏落地牵牵嘴角，在息红泪转身时便隐去了笑容，这所房子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
　　尽管顾惜朝平时就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可是这里……和他是那样格格不入。顾惜朝环视了一眼客厅，并未发现任何欠妥之处。

　　“红泪，你朋友的男朋友来啦？”这当儿有人乐呵呵说笑，是从一个房间里传出的男人声音。顾惜朝楞在原地，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声音而错愕，只是这个声音……
　　浑厚，磁性，透漏分寸适中的玩世不恭。如果另一个声音成为一个人生命里的标志，实属一件不幸的事情。
　　……痛苦在还来不及准备接受时突然降临。
　　“你就是晚晴的……”突然顿住的话语，使房间里流荡的空气迅速冻结。
　　顾惜朝听见自己破碎的灵魂瑟瑟颤抖的呻吟，原来他的灵魂早已不是完整的，又如何再次去爱。那些碎片，它们没有随风飘散，而嵌入了另一个人的□□中。
　　“这是我男朋友，他今天正好过来。你们……”
　　世界忽地寂然无声。
　　息红泪把备忘录递了过来。顾惜朝只看见她的嘴唇隐约开合，却难闻只字。
　　那一天，顾惜朝几乎落荒而逃。
　　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了逃。一直在逃的，难道不是他吗？！
　　憎恨自身的软弱，居然害怕看清楚那人的表情，顾惜朝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背后的电梯墙壁上，虚弱得仿佛刚从一个噩梦中脱险。恨自己，也恨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个角色，在他顾惜朝面前出现！
　　戚……少……商……
　　从细蜜的牙缝间地抖出这三个字，那本备忘录在汗液的浸润下，被捏得扭曲起来……

　　傅晚晴伸手在备忘录上抚了抚，自从那天顾惜朝帮她从好友那里拿回来后就一直皱巴巴的了。虽然顾惜朝解释说是他不小心弄皱了，但傅晚晴依然有些怀疑。她知道顾惜朝是个办事有条不紊的人，而且平日里对自己呵护备至，别说一本本子，就是一张薄纸，也必会好生保管。
　　刚被抚平的一页又渐渐卷曲。傅晚晴轻叹口气，顾惜朝肯定有心事。这个人，似乎生活在全副武装的包装中，他永远在女友和别人面前温文儒雅，宛如翩翩佳公子，不食人间烟火，不存一丝脾气。
　　然而傅晚情是个聪慧的女子，她经常在顾惜朝眼中读到偶尔的忧伤。偶尔的，却镌刻入骨。黑瞳深潭如许，似一把刀刺进了傅晚晴的心。
　　他对她的感情可有这份忧伤一般的重量？
　　“顾惜朝，顾惜朝，顾惜朝……”傅晚晴无意识地在备忘录的扉页上一遍遍涂鸦着相同的三个字，忽然非常害怕某一天，顾惜朝会在她的生命里不辞而别。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惜朝……”傅晚晴鼻子一酸，拼命忍住心底的眼泪。
　　不愿只做你的亲友，我要成为那个将陪伴你一生的人。你的妻子。

　　一片枯叶剥离枝头，秋风卷着它旋转飞舞，最终跌落在傅晚晴棕色的长靴子边。顾惜朝和傅晚晴并排站在公路旁，默默看着一辆辆从视线尽处钻出来的轿车。
　　出来逛街逛得很累了，顾惜朝提出打的回去，但傅晚晴坚持要坐公车。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要做顾惜朝未来的妻子，便不能再任意挥霍他的钱了。
　　一辆黑色的跑车在两人跟前停靠下来。傅晚晴诧异地看向缓缓摇下的车窗内，一个面目俊朗、皮肤略显黝黑的年轻男人微笑着邀请道：
　　“我捎你们回去吧。”末了又补充，“作为朋友。”
　　“不用了。”傅晚晴还没开口，顾惜朝就已抢先冷冷地拒绝。
　　在戚少商面前，顾惜朝好像总没好脸色。他们之间的隔阂，连陌生人都能体察。戚少商对此也不以为然，似乎浑没放在心上。傅晚晴一边暗叹息红泪当初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边挽住顾惜朝的胳膊好生劝道：
　　“戚先生也是一番好意，既然顺路就坐坐吧。”
　　顾惜朝却不看傅晚晴，盯着那辆跑车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示意她先上车。
　　傅晚晴松了口气。她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试着缓和男友的态度。
　　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无疑是个非常错误的尝试。小小的车厢里，三个人，仿佛都被无形的胶布封了嘴，比赛着沉默。傅晚晴也不知如何才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像仇敌一样，明明才见面不久，彼此却排拒得使人寒心。或者说，是顾惜朝在单方面地仇视戚少商。
　　傅晚晴意兴阑珊地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景物飞掠而过，建筑，人，一个个迅疾无伦地朝后退去，如同记忆里那些抓不住的风月。
　　流逝的景物突然刹住，车子停了下来。傅晚晴疑惑地转过头看着驾驶坐后视镜里的戚少商——他们还没到家啊。戚少商自顾解下安全带，打了个响指说：“等我两分钟。”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这时候，顾惜朝也终于收拢视线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到他径直跑进了一家阿迪达斯专卖店，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会现在想去买东西吧！”傅晚晴不解地看看那家店，又瞧瞧顾惜朝。直觉到他好像了解些什么。
　　然而顾惜朝只是懒懒地说：“随便他，晚晴，你不觉得我们两人单独相处很好吗？”
　　感受到修长的五指轻柔抚摸背后的秀发，女孩心头霎时盈满丝丝甜蜜。但一转眼却见戚少商已经从商店里回来了，手中多了两个马甲袋。
　　“送你们的，一人一件，就当见面礼了。”戚少商把袋子塞到他们两个怀中。傅晚晴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
　　顾惜朝依然缄默着，目光冰冷地剜过驾驶坐上的戚少商。
　　萧瑟的秋风在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倒灌进来。傅晚晴一个哆嗦，转眼凝望窗外。深秋，好一个愁黄遍地的天。

　　息红泪说，晚晴你不是一直想去水族馆玩的吗，正好“十一”黄金周了，我想和你一起去那里玩一天。少商说，干脆我们四个一道去好了，人多也热闹。
　　我们四个，晚晴知道息红泪指的是她和戚少商，她和顾惜朝。
　　但傅晚晴却凝神端详起密友的脸，息红泪美丽的大眼睛旁隐约有了代表疲惫的眼圈，一种憔悴，悄然侵蚀了这位大龄未婚美女的容颜。
　　“红泪姐，最近还好吧？”
　　息红泪楞了楞：“什么好不好的，就老样子呗……我知道少商很忙……”未出口的话被生涩地吞咽下喉。
　　不说不代表可以隐藏真相。傅晚晴很想告诉息红泪，她已经好久没在自己面前提过戚少商了。那个法籍华裔陪息红泪来到中国，不久将再度回去。法国，巴黎，离这儿那么遥远……
　　一线牵，傅晚晴突然想起了这个词。究竟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天涯海角两地的相思一线牵？
　　红线的这一头是我，红线的那一头，是不是你呢，惜朝？
　　戚少商送给他们的衣服，顾惜朝却怎么也不肯穿。傅晚晴比划了一下，衣服十分合身。顾惜朝的尺码，戚少商似乎比自己还清楚。当然以顾惜朝匀称的身架，几乎没有什么衣裳穿上去不服帖的。但隐隐的，傅晚晴依然觉得心口有一股子酸味喷薄欲出。
　　傅晚晴骂自己太变态了，竟然吃一个男人的醋。顾惜朝非常绅士，总是彬彬有礼地呵护着她，这样的爱虽然缺乏激情，但也是爱不是吗？
　　是爱啊。傅晚晴感觉得出，顾惜朝是真心待她。我能永远守着这份爱，就好。傅晚晴知足地想。

　　水草间银鱼成群，穿梭游荡；虎鲨上下扇动着翅膀在头顶飞翔；巨大的海龟如耄耋老人悠然漫步般拨掌。傅晚晴漫游在圆拱形透明建筑的海底世界，觉得每个人就像一条水族馆的鱼，看上去自由自在，实则一生都被一个牢固的玻璃城堡所束缚。
　　傅晚晴也是一条鱼，孤独的鱼。可是怎么会孤独呢？顾惜朝就在她身边，身后，息红泪和戚少商也是成双成对，过去的憔悴都风吹云散了。戚少商爽朗的笑声与息红泪的娇笑相和，如胶似漆。傅晚晴必须承认，他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懂得怎样哄女孩子开心。
　　顾惜朝不是情场高手，但他会陪着爱人耐心地观赏一条条不同的鱼。转念及此，傅晚晴便觉得自己也是幸福的。
　　“中华鲎，也称东方鲎，节肢动物门，肢口纲，剑尾目，鲎科……濒危物种……”傅晚晴饶有兴趣地弯腰念着一个标牌，她被鲎的奇特外形吸引住了。
　　戚少商也和息红泪围了上来，息红泪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准备把这种珍惜动物拍下来留个纪念。
　　顾惜朝双眼盯着中华鲎，戚少商只看了那有“活化石”之誉的动物一眼，便自然而然得将目光落到和自己一路同行却始终没交谈过一个字的男人身上。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神采熠熠的眼却仿佛欲说还休。顾惜朝依旧不去看他，只喃喃道：“听说鲎这种动物，一旦不小心翻了身，就再也不可能自己翻过来了。”
　　这话令戚少商皱了皱眉，方才的谈笑风生已悉数不见。心中一痛，脱口轻唤：“惜朝……”
　　两个字如一缕轻烟，溜进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傅晚晴抬起头。“惜朝……”她似乎是真的听到了这一声呼唤，可是她和顾惜朝身边除了戚少商和息红泪，还会有谁呢……傅晚晴最后锁定戚少商，他刚刚是叫了一声“惜朝”吗？
　　“晚晴，对不起，我和戚少商有点事要谈。你们等我们一会儿，很快。”顾惜朝匆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展厅。
　　“红泪，对不起……我，我去去就来。”戚少商居然有些结巴了。
　　“恩。”息红泪继续按着快门，心不在焉地应道。
　　傅晚晴手足无措，无助得像个在拥挤人群里和父母走散的幼童。仿佛所有的担心恐惧就快成了事实，“惜朝……”她想喊住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惜朝……”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能代表什么？！
　　傅晚晴转过身，悄悄擦去眼角凝结的水迹。然而她忽然注意到，息红泪拿着相机，却早已不再拍摄了，脸上浮泛着一种傅晚晴未曾领略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