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2、02

　　沈令仪以为赵琳是开玩笑的，谁知道她真要去看那个小学弟。上午刚放学，她拉着三个室友，“走走走，去咖啡店，我请客。”

　　赵琳家是本地的，父母都是隔壁大学的教授，住宿舍完全是为了体验生活。沈令仪还要去实验室找学姐，不想去。赵琳才不放过她，拉着人就往学校门口走。

　　所以，当咖啡店门被打开的时候，站在收银台后的周刃抬头，看见四个女孩子闯进来，中间那个，正是昨天早上进来的。她穿着洁白色棉麻长裙，红着脸，站在门口，瀑布般长发垂在肩上，像从天而降的精灵。

　　许多年后，周刃还记得这一幕。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回头盯着沈令仪看，说那一天的你，惊艳了我的眼。

　　沈令仪想，这或许是他喜欢自己的原因。

　　“走啊，站门口干什么。”赵琳在旁边推搡，四人挤到收银台前。

　　就在赵琳她们三个争着点餐的这两分钟内，沈令仪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小学弟不是说他昨天回杭州了？怎么今天还在？那，我说要投诉他的事情，也不知道小学弟有没有跟他说啊。

　　她们都点好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周刃开口，“还是百香四季春加玫瑰松塔？”

　　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子，她脸颊通红，点头，躲到赵琳身后。赵琳扫码付钱，四个人迅速跑到楼上找了最角落那个位置坐下来。

　　“令仪，你说的小鲜肉呢？在哪？我怎么没看见。”怕打扰到其他人，赵琳故意压低嗓音。

　　“还要什么小鲜肉，你没看刚才那个收银员，好帅啊。”李跃放下书包，坐在沈令仪对面，一脸餍足。

　　“是啊是啊，令仪，你不是经常来，怎么没提起他。”龚静静也压着嗓子问，“你该不会是想吃独食吧，你这个坏丫头。”

　　“额，怎么会，我之前，也没见过他。”沈令仪撒谎，扭过头解释，“我，我，我真的没见过，估计是新来的。”

　　“不对，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你要吃什么。”赵琳这才放下小鲜肉学弟，跟着对面两人一起逼问沈令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奸情。”

　　额，越说越离谱，沈令仪脸红得不像样。她本就皮肤白，脸一红，白里透红，粉嫩粉嫩的。惹得赵琳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小仪仪，说不说，说不说。”

　　沈令仪扭头正要招，余光瞥到楼梯口，周刃正端着托盘上来。四个人点的有点多，后面跟着那个有细细眉眼的女服务员。沈令仪立刻按住赵琳的手，红着脸低头，“来了来了。”四个人立即安静下来。

　　“请慢慢享用。”周刃说着，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沈令仪羞到通红的脖颈，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有种想摸的冲动。他端着托盘下楼去。从头到尾没再看沈令仪一眼。她望着摆在面前的百香四季春和玫瑰松塔，“这个百香果好像坏了，我下楼问问。”

　　后来某一天，沈令仪躺在周刃的怀里想，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敢脸不红心不跳地想吃霸王餐。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越过赵琳，端着百香四季春下楼去。

　　周刃正在清洗餐具，听见有人下楼，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又想投诉我？”

　　咖啡店布局很简单。楼上是用餐区和洗手间，摆了长条、方块的、圆形的桌子，适合各种团体活动。楼下是操作台和点餐区、展示橱窗，靠玻璃墙那里摆着一条半人高的长条木桌，适合打包的人做短暂休息。楼上楼下之间用一木制梯.子相连，沈令仪站在楼梯中间，操作台尽收眼底。

　　他说了个“又”，她刚要说出口的话停在嘴边，低头看杯子里的百香果，浓香扑鼻，是新鲜的。她没了理由，进退两难，红着脸解释，“我，那，我，不是故意的。”

　　周刃看她停在半空，不上不下，门口放了个立地风扇，转头吹向她的时候，能看见一段白皙裸露肌肤。像牛奶，也像他手里正在旋转的奶油。他咽了下嗓子，低头继续备餐。

　　沈令仪走下来，低眉看他。

　　他今天倒是收拾得干净清爽，纯白T恤，应该是刚理的发，比上次短了点，但还是很长，就差没遮住眼睛。今天是周一，学生们都在上课，咖啡店人不多，除了她们四个，还有两对情侣在楼上谈恋爱。

　　楼下静悄悄的，沈令仪在橱窗前站了会，又拨了拨门口挂着的风铃，然后挪到收银台前，舔了下嘴唇，吞吞吐吐，“你，是老板？”

　　周刃抬头，“怎么，不像？”眼里挑衅增加几分。

　　也不是不像，就是吧。不是说是个画家，她还以为是那种有钱的老头子。

　　沈令仪有一个习惯，她只要思考问题就会不自觉咬指甲。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有这个习惯而已。可在周刃看来，红唇白指，多少有些暧昧。他手中动作慢下来，身体以下某个部位起了反应。

　　强忍着不适，“哪里不像？”

　　后来周刃每次见她咬指甲，都会想起这个画面。然后恨恨地，故意凑近她耳垂，笑着说，“当时真想把你给就地正法了。”

　　“大后天，星期四，是我生日，我想要那个。”沈令仪鼓起勇气，垫着脚尖，指向靠墙甜品展示橱窗，“第三排左边数第二个，玫瑰心愿。”

　　她刚才看见了，就想试试，说完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红着脸跑上楼。连百香四季春都忘了拿。

　　周刃看着玻璃杯上浅浅的唇印，喉结微动，“小朋友。”

　　周四有一天课，上午三节，下午三节，还都是专业课，晚上还要去实验室。沈令仪故意说这一天，是因为她不想太早被拒绝。她抱着一点点侥幸，一丝丝希望，看着时钟从早上走到晚上。等她从实验室出来，已经九点了。学姐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宿舍走。

　　经过咖啡店，她站在玻璃门外。里面的人陆续出来，开门关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沈令仪瞅了几眼，没看见周刃。这一瞬间，她失望，失落，失神，又有一丝窃喜。失望的是她未入他的眼，失落的是他再一次悄无声息，失神的是此刻她也不知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窃喜的是，他没来，就不用继续纠缠。

　　她原是不想纠缠的，她不是那种热情奔放的女孩子，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

　　沈令仪转身要走，衣服上明亮黄色小菊花，借着店内灯火，越显通明。身后传来推门声，“学姐。”

　　她回头，是欧阳益。

　　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玫瑰的外廓，四四方方，安安稳稳躺在他手里。

　　“学姐，老板说这是你订的生日蛋糕。”

　　沈令仪瞬间鼻子酸了，原来，他记得。

　　“你也没有留电话，我还以为你忘了。”欧阳益将蛋糕递过来，伸手挠后脑勺，红着脸。

　　“谢谢，辛苦你了。”沈令仪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她接过蛋糕，没想到他记得。可能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接蛋糕的时候，她问了好几遍，“你们老板呢？”

　　小学弟说老板回杭州去了，她应该也没听见。她抱着蛋糕要离开，欧阳益问，“学姐，能加个微信吗？”

　　沈令仪一高兴，就加了。

　　她抱着她的玫瑰心愿往回走，像抱着一个宝贝，一步一个脚印，生怕一个不小心，蛋糕掉在地上，梦碎了，心愿没了。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对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许愿。

　　希望周刃，永远记得沈令仪。

　　蛋糕，沈令仪舍不得吃，也不允许室友染指。她整日对着蛋糕许愿，盼望着能再见周刃一面。除了上课时间，她都呆在咖啡店里，却一直没再看见他。周刃像一个梦，再也寻不到。第三天，蛋糕馊了，她舍不得扔。第四天，奶油化了，她也懒得去咖啡店了。

　　她像一个行尸走肉，上课也无精打采，走路更是连头也不想抬。她背着书包走在惯常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更重游，她低着头，走过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听见有人喊，“小朋友，地上有钱？”

　　是周刃的声音！

　　沈令仪回头，周刃靠在路边栏杆上抽烟。他一身黑，同夜色融为一体。借着路灯，隐约看见他的轮廓。他左手向后撑着栏杆，右手捏着正在燃烧的烟蒂，右脚抬起落在栏杆上，左脚立地。

　　他明明是在抽烟，却纯洁地像西天佛祖，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气质。

　　南山千佛影犹在，应照行人渡劫波。

　　脑海中就出现了这句话，沈令仪抱着手中的书，愣在原地。

　　是她下午从图书馆借来的《查令十字街84号》。

　　“认不出来了？”见人没反应，周刃将烟扔在地上，碾灭，拍拍手，朝沈令仪走过来，伸手在她头上，随意揉了几下，“年纪轻轻，记性不好，蛋糕白吃了！”

　　周刃比沈令仪大七岁，人前人后，他都喜欢叫沈令仪小朋友。沈令仪抗拒过很多次，每次都无果而终。

　　拿周刃的话说，你就是小朋友啊。你看你，胸小屁股小，年纪小胆子小。也就是在喜欢我这方面，胆子比旁人大一点。

　　只有沈令仪清楚，她不是胆子比旁人大一点，她是义无反顾。

　　喜欢周刃的这七年，她付出所有。以至于后来她还想继续付出，却早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办法喜欢其他人。周刃，人如其名，像一把刀，斩断了她的所有可能性，然后毫发无伤地抽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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