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过往 因为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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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体育课跑了一个八百，余下的事便都不能做了。所以，就像约定俗成的习俗那样，这节课提前结束了。
下一节是实验课，就在操场的另外一端。周其声果不其然地先溜到不知哪里去了，镇江问白雪尘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实验室，白雪尘这才突然想起来有一个签到表还放在教室里面。
“那我先回去拿吧，”白雪尘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会。”
“你自己回去吗？”镇江问。
“我自己吧，”白雪尘说，“别的班还没下课。”
高三的教室和初三在一栋楼，最下面的楼层是初三，大概是考虑到了小一点的学生偶尔还要出去在操场上撒撒欢——不过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种事显然是没有必要的。所以他们一般来说都在相对高的楼层。五楼六楼七楼都有所分布。
楼道尽头的门正对着操场的一头，所以如果是抄近道的话，走这个门自然是正好。白天的时候楼道里是不开灯的，和走廊形式的临建楼得以面见阳光不同，如果不开灯的话就会显得十分昏暗。
白雪尘随手把门带上，听身边传来朗朗书声。
按照初三的课表，离这堂课下了估计还有七八分钟，距离实验课开始应该还有十五分钟。
白雪尘加快了脚步。路过一楼厕所的时候，忽然听见男厕那边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这声音在她靠近的时候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几乎可以盖住旁边教室里的动静。
她本来是目不斜视的，虽然说也不至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脸完全扭到另外一边，不过白雪尘对于男厕所里发生了什么本来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学校的厕所建设的还算是比较人性化，外面一侧是洗手池，也免去了没有门漏光的尴尬。
只是在她刚好错身而过的时候，听见水声忽然就停了，然后就是短暂的沉默。沉默过后，又是哗啦啦的水声。
或许是这两天心里有事，连带着注意力都不能够好好集中。白雪尘不经意间余光一瞥，忽然就移不开了。
有个人在洗手池里洗头。之所以说是洗手池“里面”，是因为那一头长发显然是已经不属于男生的正常范畴，倒披着看不见脸，全部都乌麻麻地铺在白色瓷砖铺的池底。
那人听见了白雪尘脚下发出的声响，动作忽然一滞。
白雪尘再一看，倒是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脸“腾”地红了。那一段明晃晃白花花的腰就在她眼前一晃，竟是大冬天的没有穿上衣——万幸还有一根黑色的、细细的带子在肩胛骨下轻轻一勒，好歹还算有点遮耻的布料。
——好歹是个女的。
白雪尘一开始是羞窘，再后来是震惊。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满目苍痍的后背，亲眼见证的震撼让她一时间被摄住了心神——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是一瞬间分成两半了，一半竭力想要转开眼睛痛斥自己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而另外一半则恶毒而肆无忌惮地叫嚣着沉迷其中。
两条极长而狰狞的伤疤从蝴蝶骨凹陷的地方延伸出来，没进了背后的沟壑，又在肌肉隆起而移动的时候跃出来，越过那条黑色的带子，一直拖到苍白而劲瘦的后腰然后交叉着消失在一起。其他还有几道细小一点的，有新有旧。旧的不总是消失掉，有的还留了疤。双臂上也是。就在那些平日里被衣物的覆盖之下的，此刻赤裸而丑陋地暴露在外。
那人用手捧着的水已经漏光了。“哗啦”一声，海藻一样的黑色头发一动，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抬起来。沉默着用手抹一把滴落的水珠，那人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白雪尘倒映的身影。
尖叫的声音几乎要冲破静谧无声的胸腔。她的脸上又添新伤疤了，从五官的中间划过去，已经结了痂。其中有一道特别长特别危险，从右眼的左上方一直划到脸颊，差一点点就要瞎了眼。
丽雅看着白雪尘的影子，抬起头，那些头发还垂在前面，一瞬间就在胸前开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慢条斯理地用头发遮住背后的伤疤，丽雅面无表情地问：“你来干什么？”
丽雅说：“你该回到你属于的地方去，不是我的。”
白雪尘觉得自己也许大概是疯了，自从认识丽雅以来，这种心理出没得很频繁。她觉得自己也许大概是疯了，只有疯了自己才会在男厕所门口看一个女人洗头发了怔，只有疯了自己才无法将视线从那些伤疤中间移开，也只有疯了，她现在竟然会感到从心底下涌出来的微乎其微的——心疼。
她不知道丽雅竟然还有这一面。上上回在保健室里是一次，上回在小饭馆里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你这个人，真是心太软了。”
白雪尘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心在对自己说话。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因为丽雅的表情忽而变得很讥嘲，她看见对方的嘴在镜子里一张一合，声音却是从自己的耳朵里进去了。
白雪尘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丽雅是对的。
“看够了没有？”丽雅说，“看够了就滚。我不要脸，可千万不要脏了您的眼。”
她的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身后，因为沾湿了的缘故，那些波浪般的弯曲都消失了，有几缕粘在了手臂上和腰侧。
白雪尘忽然上前一步。感觉到一股风从自己的背后接近，几乎是本能般地，丽雅横起手肘就向身后打去。
啪地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飞出去的声音。白雪尘的眼镜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摔在水池里。
丽雅刚要说话，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
白雪尘的校服前襟一下子就湿了，是被丽雅的头发洇湿的，不过她本人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丽雅只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上倏然一沉，一个脑门儿靠在她的肩上用闷闷的声音说：“……先别管眼镜了。”
一双手从背后悉悉索索地环上来，从她的腰侧划过，蜘蛛般地爬上去，又落在大臂的两侧，将她紧紧地圈在一处。
“以后……别再做那事儿了。”白雪尘说，“上次你喝得很多，快要死掉了。”
丽雅一怔，还没从竟然有人敢抱自己，还是这样从背后抱过来这件事反应过来。回过神来只是哂然一笑，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白雪尘一下子磕巴了。她哆哆嗦嗦地磕碰着上齿下唇，半晌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猜测。
“钱，我有的。”她只是说，“我有很多，我用不上。你要多少？全部拿去。”
“噗嗤”一声，丽雅竟然笑了。或许是她终于厌倦了逗弄白雪尘的乐趣，就说：“就知道你瞎想。知道这些是怎么来的？”
“这些”指丽雅背上、胳膊上也许其他更多地方的伤疤。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丽雅粗暴地拉过白雪尘的手，在自己背后最大最深也最老的那几条伤疤上游离着，就好像是盲人识别文字那样，让她阅读着那些凹陷的痕迹。
“……那个老东西丢下我们之后，我妈就再也没认出过我。有一个晚上，我没看住她，她就跑了。我出去找她，就被人抓住了，要卖了我。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断了几根骨头，到后面，一点都不疼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可真是倒霉啊，再也穿不上我妈送我那条裙子了。多漂亮啊。可是漂亮管个屁用，漂亮不还是一样被人随手一丢，凡是有个好点主人的狗，也比她好。”
“我就发了疯地嚎，发了疯地闹，一边闹一边数，数他们有多少人，数每个人打了我多少下。”丽雅说，“后来黑哥刚好路过，顺手就把我带走了。”
她一笑：“这帮狗孙子，看见黑哥来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我小，他们就逼我、打我。”
“……然后我就跟黑哥混了。我跟他说，除了他的女人，我可以当他的一切。看场子我行，收债的我行，打手我也行。干这一行的，女人是真不容易，有多少人以为我是卖的，那我就让他们服。每次回来我比谁身上的疤都多，拿的钱也比谁都多。我觉得挺好，反正都是体力劳动，谁他妈瞧不起谁？”
“上次的酒，”丽雅说，“是庆功酒。”
“小时候抓我那帮孙子被找到了，正好黑哥也要搞他们。我就说，让我去，死了管埋就成。”
她把“死了”说得很轻很随便，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结果我就回来了，老天不要我这条贱命，不肯收。那我就活着呗，这条命留到下回。”
“我讨厌小孩和小狗，”她说，“凭什么他们生来就能够享受到无条件的爱？这个世界是公平的，爱也是有限的。你给出去了那些，就必定要失去这些。”
“所以说，我更讨厌你这种人。这么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爱，这么不计后果地相信别人。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吗？你以为你做什么，这个世界就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了吗？你以为你相信他们，他们就不会让你失望了吗？你以为你是谁，你的爱值钱吗？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在背地里会怎么说你？”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怎么了。要是惹到我一点，我就要百倍偿还。我这人最喜欢公平，我尝过的，怎么甘心让你们放过呢。”
“怎么样，了解了这样的我，你还愿意靠近吗？”
“白雪尘，”丽雅冷笑道，“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的。没有人是。”
看够了吗？听够了吗？这世界上多少人想看我的笑话，可是他们还看不到、听不到。
我告诉你，然后你就滚吧。
可是手臂上的力道并没有任何退缩。
“我知道。”白雪尘说，“但是我愿意。愿意还不够吗？”
白雪尘把头埋在丽雅的颈侧，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是，上回是你不对。”
丽雅差点被气笑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他妈就想跟我说这个？”
“没有。”白雪尘说，“但是阿江怕蛇，你不应该故意吓她的。”
然后白雪尘就又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没有也不想告诉丽雅的是，其实在看到她伤疤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原谅了她。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白雪尘抱够了，才哑着声音说：“……下次，我们再一起去看冬至和秋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