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舞舜华

35、（72） 季良没有立

　　（72）

　　葛章送走了来府中请罪的董昭。坐在案前继续看公文，却发现一炷香燃尽，他还未看清这前三行究竟写了些什么。

　　陛下有心要问，就算不是董昭，不是这次，以后总能知道。卫姜按照他铺就的道路走着，不偏不离，言听计从，他本该满意。但葛章想到卫姜在刚知道立后时的愤怒，想到他从未有过的口不择言，想到他激动不已提到的亲政——世上的事发生过了，就永远不能擦抹干净。

　　那时，葛章思索斟酌，下定了心思要给卫姜自由——哪怕只是在这十分有限的小小范围之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自由给得不痛快。有种什么脱离了掌控的失落感，心中空落落的。

　　葛章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未知，他越上心的事物越是如此。

　　而当知道卫姜终归还是回到了他的安排之上，葛章的心却没有归位。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毫不犹豫的重做一遍。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卫姜此番的顺从绝不会是那开始泛起的波澜的结束。

　　葛章从未靠过直觉做事，只是这回，那莫名的感觉强烈到让即使是他也无法忽视。

　　忽然，葛章铺在案上的卷椟给人“唰”地一下抽走，而几乎就在同时，他提在右手笔尖凝成的大点墨滴“吧嗒”一声摔在桌案方才放着公文的地方散成一片。

　　“仲兄在思什么？”

　　葛章抬头，正见季良笑吟吟的，手里是被他夺走的卷牍，站在他面前。

　　葛章一时羞赧，忙拿了手边的麻布去擦桌上墨迹：“伯常可以一猜。”

　　季良在葛章对面坐了，道：“莫不是陛下的事？”

　　这确是惊到了葛章，他从季良手上拿回公文，道：“伯常何时修习了读心之法？”

　　季良笑道：“何须读心？能叫仲兄如此用心踌躇难决的，恐怕也只有当今陛下了。”

　　“伯常知我。”葛章笑了笑，而紧接着却又是一声叹息。

　　“伯常，前些日子，陛下和我说到了亲政。”葛章道。

　　这“亲政”二字果然重量非凡，只见季良睁圆了眼睛，白色的眉梢挑起，等他继续说下去。

　　“朝中有人请奏过，陛下来问我。我觉得时候未到，没有赞同。”葛章蹙了眉尖：“伯常，你说我做错了吗？”

　　季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沉吟良久，道：“仲兄觉得，陛下还不能亲政吗？”

　　“正是。”葛章答得果断：“陛下虽然勤奋，天资聪慧，但毕竟学识尚浅，年纪尚幼，又无治哪怕一县的经验。一国之重非比寻常，乾汉如今不在太平治世，陛下还应以师学为主。”

　　葛章说罢，片刻，却又没等到季良的回应。“伯常？”他问道。

　　季良听见葛章唤他。他抿抿嘴唇，道：“仲兄，其实良之前……早就想过要问仲兄……”他垂目微微踌躇，“陛下已过十六，仲兄为何没有只言片语提过让陛下亲政？”

　　“你觉得，我的看法错了。”葛章道。

　　“我相信仲兄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季良道，“但陛下志向远大，成熟内敛，师学勤奋，聪慧敏捷，能选贤能，能信权重，为寻常少年所不能比。作为一国之君还要什么其他的？”季良顿了一顿，续道：“又有哪个国君登位前是有过经验的？仲兄把陛下在羽翼之下保护的那样好，即便陛下想，他又哪来的机会历练？”

　　季良知道，他现在说的话是犯忌讳的，但既然说了，他就定要说完，这偌大个相府，也就只有他能说了。“为君者，从来不用一个人担起天下，他一举一动，都有为臣者相助规劝。陛下此时治国，当然不能同仲兄相比，但若仲兄未从弱冠后便身处高位日日历练，又怎有今日的游刃有余？”季良道，“或许……是仲兄对陛下，太过严苛了。”

　　季良的话，足够直白，足够尖锐，问得葛章一怔。他果真是对陛下太过严苛？还是……他虽然早知道陛下某一日当亲政，但打心底里压根就从未准备好那一日的真正来临。他此刻告诉陛下时候未到，但是又该是什么时刻，时候才能算到了？

　　不知道，他不知道。

　　或许是时候放开手了。

　　他不喜欢卫姜重用李麟，但却不能否认，卫姜一面倚重李麟，一面按照自己的意思选择了皇后，一拉一拽之间，正是君上驾驭臣子的平衡之术。狼，注定要独自笑傲风云，他没法永远把他藏在手心里。

　　季良见葛章久久沉吟，他攥了攥衣袖，轻声道：“仲兄，还记得当初元贞兄给你的信吗？”

　　“坤水麒麟，绝非池中之物。如今陛下虽年幼，却成熟甚早。既做了这权倾朝野的无冕之王，切记步步小心谨慎，尽早放权，以求保全性命。若为庸君，或可保宗族高位；若是有为之君，及君王加冠则为时晚矣，切莫重蹈吕、霍覆辙。”葛章缓缓记诵，那一封五年前的旧信，明晃晃刺眼地摊在他的脑海中。

　　“元贞私我，却不知陛下。”葛章沉声道。

　　“陛下此刻对仲兄敬重万分，天下皆知。”季良直视着葛章的眼睛，“但仲兄，你明知元贞信中含义，何苦忽视它。”

　　“况且不为辅臣，仲兄仍为乾汉开了府的丞相。而那件仲兄思量已久的事，也能开始做了。”

　　季良顿了一顿，道：“屯兵襄中，积蓄粮草，北伐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