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那样的月夜》沈林泽

1、陈行，你别笑 裴斯年住进

　　裴斯年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就贴了“室友”的冷屁股。同病房的男生连招呼都没和他打，冷冷看了他一眼，自己翻了个身就睡了。裴斯年识趣地闭了嘴，送走父母后，躺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可把他个话唠憋死了。
　　他坚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于是开始幻想自己的美好未来。然后在无比安静的病房，笑出了猪叫声。
　　室友大概是被吓到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盯着裴斯年，裴斯年这才停下，不好意思地和室友双目相接。
　　“靠！”室友低声骂了一句。
　　这……裴斯年想，这句话我没法接啊。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我叫裴斯年。”裴斯年挠了挠头，从自己的床边捞了一个果冻扔过去，表示赔罪。
　　谁知道室友毫不领情，果冻啪地擦着床边掉在地上。裴斯年顿时非常尴尬，不知道怎么办。
　　“我，陈行。”室友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又翻身睡觉了。
　　裴斯年松了口气，知道陈行看不见，冲着陈行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外面护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虽然是普通病房，不过作为M市第一私立医院，配置也很高了。房间非常干净，玻璃花瓶里插了几支百合，书架上放了各种书，墙角还放了一把做工良好的小提琴。正是傍晚，夕阳透过落地窗洒了一片金黄，俯瞰下去，整个城市都浸在浩瀚无边的落日余晖中，美得惊心动魄。
　　裴斯年拿起自己尚未夭折的相机，悄悄把陈行装进画面。

　　到了饭点，陈行默不作声地吃着护士送来的医院的餐饭，虽然医院很有钱，毕竟不是五星级酒店，餐饭还是不怎么可口，尤其不符合裴斯年的口味。裴斯年吃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天天跟护士小姐姐哭。小姐姐看他生无可恋的样子，顿时乐了，指了指陈行，道:“你看看人家陈行，再看你。就你挑，没有个病人的自觉。等你伤养好了，想吃什么出去吃。”
　　陈行被点名，筷子夹着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吞吞转过来盯着裴斯年，小声说了句“娇气”。小姐姐笑得前仰后合。
　　裴斯年不服气地看向陈行。陈行的脸立体感很强，鼻子很挺，线条很硬，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让人不敢靠近。裴斯年吞了吞口水，怂了。
　　“哇你们欺负我可爱。”裴斯年委屈巴巴。
　　护士小姐姐对裴斯年耍宝见怪不怪，白了他一眼，收拾好走了。裴斯年叹了口气，心里自我催眠，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病房又陷入迷之安静，在裴斯年忍不住想要打破沉默的时候，传来陈行“咝”地很大一声。
　　裴斯年好奇地看着陈行，陈行正叼着裴斯年之前给他的果冻，因为没有勺子，显得有点……不文雅。陈行坦荡大方毫不在意，看裴斯年的样子，两人相视沉默了半晌。陈行好像有点无奈，最后犹豫地举起手里的果冻，说:“吃果冻吗？”
　　裴斯年绷不住笑出了声，陈行的样子太可爱了。
　　“不吃不吃，我还有。”
　　“哦。”
　　裴斯年一边笑一边在床边的零食篮子里找出果冻勺扔给陈行，又拿起相机拍了一张。
　　吃完果冻，陈行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嘴，护士小姐姐来把餐具收了走了，陈行又把手伸过来。
　　裴斯年一脸不解。这……他妈难道是要和我握手言和感谢我的果冻？裴斯年立刻跳下床，过去就抓住陈行的手紧紧握住，满脸凝重，道:“很高兴认识你。”
　　陈行愣了那么片刻，看着裴斯年握着的手，更加迷茫了。
　　“我……”
　　裴斯年立刻打断陈行，拍了拍陈行的肩膀，笑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张床，呸，一个病房的兄弟了。”
　　陈行满头黑线，裴斯年笑容满面，还有点中二欠揍。
　　“我是说，把相机给我。你刚刚偷拍我的，删掉。”陈行声音很低，冷冷的，干脆利落。
　　裴斯年红了脸，立刻放开陈行的手，回到自己的床上，端着相机一脸不舍。
　　“陈行，行哥，留个纪念嘛。”
　　“不要。”
　　“好好好，我删了。”裴斯年一边说一边把相机展示给他看，确实没有了。陈行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漠视裴斯年的失望，从床上起来。
　　夜色落下，M市灯火辉煌，霓虹灯汇聚闪烁，比头顶的星空还要壮阔。陈行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在裴斯年震惊的表情中，拿起了墙角的小提琴。
　　“重新拍。”陈行说得很小声，但裴斯年准确捕捉到了。
　　夏季夜晚的风凉爽干燥，陈行站在落地窗前，琴音缓缓流泻进裴斯年的耳朵。
　　裴斯年关了灯，借着明月皎洁的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行。陈行的脸一半浸在月光中，一半陷在阴影里。他闭着眼睛，眼睫轻颤，右手缓缓拉动琴弦。琴音干净舒缓，像极了今晚的风，没来由地让人心安。裴斯年认真拍下这一刻，沉浸在陈行的提琴中，想起了普希金的一首诗。

　　再没有那样的月夜，以迷离的光线，穿过幽暗的树林，淡淡地，隐约地，照出我恋人的美丽。

　　“这支曲子是我写的。”陈行说，话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炫耀意味。
　　“哇！厉害厉害！超级好听！我都快要爱上你了行哥！”裴斯年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在知道对方才18岁之后，他这个21的老鬼非常想要收回那句行哥。
　　“还凑合吧……反正……”陈行还有半句话，硬生生憋回去了。
　　小屁孩儿还给我装逼呢。裴斯年心里想。

　　晚上十点多，一群男男女女不知道如何说服医院的保安，风风火火地溜进了裴斯年的病房。裴斯年正看无声电视呢，没办法，谁让陈行又躺下了。
　　“哎呀，年年！终于见到你了！”领头的红毛小哥哥一推门就叫道。身后几个人陆陆续续探进头来。
　　裴斯年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刻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们才安安静静地进了病房。
　　“年年你怎么样了？听说你今天才转到普通病房，我们可担心死了。”红毛小哥哥叫李言，是裴斯年的大学室友。他一说完其他几个人跟着点头。
　　“哎呀我早就说转普通病房我妈不让还说她钱多。你们竟然今天才来看我！而且竟然是空着手来的！你们知不知道我在医院就没吃过顿好的！”裴斯年声音压得很低，说起话来也很累，喘了两口气，陈行突然又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直接无视了李言他们好几个人。李言他们倒是没办法忽视他，这冷不丁地坐起来跟诈尸有同等伤害，把他们几个吓得够呛。
　　裴斯年对着陈行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
　　“这些是我朋友。李言，郭姣，周豪，高琳琳。”
　　裴斯年挨个指了一下，点到的四个人客气地和陈行打招呼。
　　“这我室友，陈行。”
　　陈行淡淡地扫了四个人一眼，也没和他们说话，看得四个人有点发怵。如果他们知道眼前的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年年我们组织了一下今年可能会去拍极光。”高琳琳手舞足蹈，兴奋地说，末了不忘补一句“不过你也去不了。”
　　裴斯年觉得相当扎心啊，又开始卖萌:“就不能等我好了一起去？”
　　“你就安分点好不好？！裴叔叔他们这次因为你的车祸可担心死了。”郭姣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裴斯年的脑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残了？！”
　　裴斯年怒:“去你妈的！”
　　郭姣:“回家我就跟我妈说去。”
　　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郭姣是裴斯年的青梅，两人一起长大，两家关系好得不得了，在裴斯年出柜之前，甚至一度想要给两个人牵线。
　　“话说我今天在商场看到那小子了，搂个妞，有孩子了。”周豪冷不防说了句话，其他几个人意识到后拼命给他使眼色也没用。
　　所谓那小子，就是裴斯年大学时的男朋友，大两届的学长，最后因为家庭压力社会压力用非正常手段甩了裴斯年，毕业就结了婚。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不是他，裴斯年出柜这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敢捅出来。
　　裴斯年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就点头说了两个字——挺好。
　　这样的结局挺好，毕竟曾经在一起的时光还是挺快乐的。只不过付出太多，给错了人而已。
　　话题终结者周豪有些不好意思，高琳琳在他手肘上狠狠掐了一把，周豪大叫“家暴”。
　　高琳琳秀眉一挑，“回家才让你知道什么是家暴。”
　　“是是是老婆大人。”
　　“哇秀恩爱的快给我滚。”剩下三个人齐声道。

　　送走了这群人，裴斯年坐在病床上看着电视机发呆。陈行起床喝水，看裴斯年木木呆呆的样子，给他也接了一杯水，在裴斯年眼前晃了晃，“喂。”
　　“啊？”裴斯年回过神来，接过水笑嘻嘻倒了声谢。
　　“你在干什么？”陈行问。
　　“看电视……”裴斯年笑得更加灿烂，看到早就关掉的电视机，心虚地补了一句，“看电视机。”
　　陈行被他逗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在喉咙里呛了一下。
　　“早点睡。”陈行说这话时依然冷冷的，就好像例行公事。说完他自己先躺下了。
　　裴斯年看了一下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竟然莫名其妙指望一个才十八岁的算是大半个陌生人能读懂他的意思，安慰他，陪他说会儿话。特别是这个人还有点冷漠。
　　裴斯年靠在床上又打开电视看，专门挑搞笑的综艺，一边吃薯片一边怎么也笑不出声。
　　好个屁。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
　　裴斯年红了眼睛，薯片咔擦咔擦咬得越发响亮。
　　在他快要憋不住想要放声大哭时，陈行翻了个身，朝着裴斯年露出个脑袋，那双黑色的眼睛深邃又好看。
　　“我要吃。”陈行说。
　　裴斯年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下床，蹲着喂了一块薯片给陈行。
　　陈行突然笑了，笑容让他的眼睛盛满了温柔，像是初春的湖水。陈行从被子下伸出手摸了摸裴斯年的头，轻声说:“不要哭。”
　　裴斯年脑袋空白了片刻，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大叫:“老子才不会哭。”
　　陈行不知道怎么起了反作用，一下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四处找纸巾给裴斯年擦泪。
　　裴斯年发泄完，想起陈行刚才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他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发泄一下就好了。陈行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他笑起来。
　　“陈行，你别笑。”裴斯年缩进被子里。陈行也缩进被子里，两个人躺着四目相对。
　　陈行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你笑起来怪好看的。”裴斯年说完蒙上被子就睡。
　　陈行看着对面团成一个球的裴斯年，不自觉笑得更深了。